这一刀,刻的是一个书生的名字。但不知这世上,是否真有这样的书生,不为金银美色所动,不畏千年老妖。从老妖手上,救下了一缕幽魂。这个书生,就是《聊斋志异》一书中,《聂小倩》一文中的宁采臣。
翡翠不大,有那么一点淡淡的紫色,这若有若无的淡紫里飘着几丝绵,像是兰若寺后山那一片松林间浮动的晨雾。石头是方形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端端正正地坐在案上。印面上,阳刻着三个字——“宁采臣”。
刀锋走过之处,石粉细细地落下来。我一面刻,一面想起那个书生。
《聊斋志异》里头,写了许多书生。有痴的,有狂的,有迂的,有薄的,但宁采臣是不一样的。蒲松龄写他,下笔便有几分为他郑重:“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这十二个字,真是字字珠玑。“慷爽”是他的气度,“廉隅”是他的风骨,“自重”是他的底线。一个书生,能在落拓之中不失分寸,能在惊艳面前不动心魄,这便不是寻常人了。




故事是大家都熟悉的。他住进那个荒凉的兰若寺,夜里来了个绝色的女子,自称小倩,要与他欢好。他不为所动;女子把一锭黄金放在褥上,他随手掷到庭外去,说:“非义之物,污吾囊橐!”这两句话说得铿锵,像是石头里迸出的火星子,亮堂堂的。
我想,这就是宁采臣最动人的地方了。他不是不知道美色当前,也不是不知道黄金贵重,但他心里有一杆秤,秤得出什么该取,什么不该取。世间人往往败在两样东西面前——色与财。色迷了心窍,财堵了眼睛,一路跌跌撞撞走下去,等到醒来,已经不是当初的自己了。宁采臣却守得住。他守的不是清规戒律,而是内心那一点浩然之气。
这枚方章,刻得端端正正。方形的好处,就在于它天生带着一种庄重,一种不肯妥协的棱角。这让我想起“廉隅”两个字——廉者,棱也;隅者,角也。方正有棱角,不圆滑,不世故,正是宁采臣的样子。阳刻的字是凸起来的,像是要从石头里站出来一样。我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宁采臣这个人,本就是从千千万万个书生里“站”出来的那一个。他不怕鬼,不怕妖,不怕那些阴森森的传说。他怕的是自己心里不干净。心里干净了,妖魔鬼怪便近不得身。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小倩被他感动,把实情告诉他。他冒着风险,把小倩的骸骨从那棵老槐树下挖出来,带回乡里安葬。小倩跟着他回家,慢慢变成了人,后来还给他生了儿子。蒲松龄在故事结尾写了一句:“天下之昂藏丈夫,犹愧于此女子,况巾帼哉?”这话是赞小倩的,但细想起来,若不是宁采臣这个“昂藏丈夫”先立住了,又怎会有后来的事?
一枚方章,刻的是一个书生的名字。但这三个字里头,藏着的是一种人格。那种人格叫做——不欺暗室。
“不欺暗室”这四个字,真是难。在人前做好人容易,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在诱惑悄然而至的时候,还能守住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工夫。宁采臣在兰若寺的那一夜,没有第二个人在场。他若动了心,没有人会知道;他若收了那锭金子,也没有任何人会责备他。但他没有。他不是做给谁看的,他只是做给自己的心看。
方形印章钤在纸上,印迹也是方的,四四方方,稳稳当当。朱红的印泥落在纸上,“宁采臣”三个字便白亮亮地显现出来,像是一盏灯,在茫茫的红尘里亮着。那方正的轮廓,像是为这盏灯砌了一座小小的城——城里住着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灵魂。
这盏灯,照亮的不只是蒲松龄笔下的那个故事,更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叫做“正直”的角落。
忽然想起苏东坡的一句诗:“浩然天地间,唯我独也正。”这话说得孤独,却也说得笃定。宁采臣便是这样一个人。他没有什么神通,不会斩妖,不会除魔,他只会做一件事——守住自己。而恰恰是这一件事,比任何法术都厉害。妖魅见了他退避,鬼怪见了他低头,连小倩那样一个被逼着害人的可怜女子,也因为遇到了他,才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地响起来。我把那枚方章拿在手里,对着光看。那浅浅的绿意,像极了兰若寺外那一片松林的颜色。三百年过去了,兰若寺早就不在了,小倩的故事却还有人在说,宁采臣的名字却还有人在刻。
这便是文字的功德了。它把一个正直的人的样子,留在时间里。任凭风吹雨打,任凭朝代更迭,那个“性慷爽,廉隅自重”的书生,始终站在那里,像一枚方方正正的朱文印章,凸显在历史的石面上,怎么也磨不平。
我把印章收进锦盒里,和昨日的“佛印”、前日的“舍得”放在一起。一枚白文,两枚朱文;一个是高僧,一个是智慧,一个是书生。说的却是同一件事——做一个干净的人。
如此,便不枉刻这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