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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印

刻刀落下的时候,我想起了佛印。

那是一块翡翠,不大,成色也谈不上好,只是切好了形状,甚至没有抛光打磨。有点深色沉沉的绿,像是深潭里积年的水,绿得有些孤寂。我要刻一枚白文章,留作闲时把玩。印面早已磨平了,现在不过是在空白处雕出“佛印”两个字来。刀锋过处,石屑纷飞,细碎得像是时光的粉末。我忽然觉得,千年之前的某一天,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刻着,刻下一个名字,怀念一个人。

翡翠白文闲章-佛印
翡翠印章阴刻
飘花翡翠扁印章
手工篆刻翡翠印章

佛印了元,实在是个妙人。史书上说他自幼学习儒家经典,三岁能诵《论语》,五岁能诵诗三千首,长而精于佛理,住持镇江金山寺。这些记载冷冰冰的,实在描摹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倒是那些流传的故事里,还能窥见些影子。

他该是圆脸阔额的,像个寻常的和尚,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怕人。苏东坡初次见他,一定就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那眼睛里没有出家人常见的枯寂,倒有一种活泼泼的光,像是藏着整个大千世界。

这双眼睛的主人,有一回对着佛经烧了,边烧边说:“吾以是经拭病目,庶几复见日月。”这话说得狂,说得颠,可是细想之下,却又觉得其中自有道理在。文字是相,经卷也是相,若被这些相障住了眼睛,见不着真正的日月,岂不是本末倒置?他要拭去的,恐怕不是眼疾,而是心上的翳。

翡翠的粉末还沾在指尖,凉凉的,像是初秋的露水。

苏东坡初到瓜州时,与佛印隔江而居。一个在江北,一个在江南,中间横着条扬子江。两人书信往来,谈禅论道,倒也热闹。有一回苏东坡写了首偈子,颇为得意: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这偈子写得好,好在气魄,好在超然。八风——利、衰、毁、誉、称、讥、苦、乐,世间人谁不被这些风吹得东倒西歪,而他却能端坐不动,稳如须弥。苏东坡自己大约也是得意的,便差人过江送给佛印看,等着他赞叹。

佛印只批了两个字,叫人带回来。

苏东坡打开一看,是“放屁”二字。

这一下不得了,苏学士立刻过江,要找佛印理论。到了金山寺,佛印已等在门口,笑着说:“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

这便是佛印了。他不需要辩,不需要说,只是轻轻一拨,便戳破了所有的自负与虚妄。苏东坡那偈子写得再好,终究是“说”出来的道理,不是“活”出来的境界。佛印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东坡心上的一扇门。

后来苏东坡被贬黄州,佛印去看他。两个人坐在江边,看江水东流。苏东坡说起自己的遭遇,不免有些牢骚。佛印只是静静地听着,末了说:“你看这江水,昼夜不舍,却从来不问流向哪里。流到海,便是海;蒸成云,便是云;落成雨,便是雨。它只是流着。”苏东坡默然良久,忽然笑了。

这笑里,大约有真正的放下了。

翡翠的质地很硬,刻起来费些力气。刀要稳,心要静,一毫也差不得。

佛印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禅。他吃饭是禅,睡觉是禅,连骂人都是禅。有一回苏东坡问他:“禅师,你看我像什么?”佛印说:“像佛。”苏东坡得意了,就说:“禅师,你知道我看你像什么吗?像一堆牛粪!”佛印只是笑笑,并不生气。

苏东坡回家后,得意地告诉苏小妹。苏小妹说:“哥哥,你输了。禅师心中有佛,所以看你像佛;你心中有牛粪,所以看禅师像牛粪。”

这个故事不知道真假,却很能说明佛印的境界。他不争,不辩,甚至不解释。你骂他,他笑;你赞他,他也笑。他不是忍,不是让,而是真的不在意。就像一面镜子,你来时照见你,你去时便空着,不着一点痕迹。

翡翠已经刻好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白文的印,底子磨得极平,字迹凹进去,显得沉着而内敛。

我要把这枚闲章,钤在一张宣纸上。朱砂印泥是去年调的,鲜红里透着一丝黄,像初日的颜色。

印落下去,提起来。“佛印”两个字便红彤彤地印在纸上了。白文的好处是,字是白的,底是红的,像是黑夜里的月亮,又像是火焰中的冰雪。

我忽然想起佛印临终前的事。他让弟子去请苏东坡来,想见最后一面。可是等来等去,苏东坡没能赶到。他便笑着对弟子说:“何必等呢?他来了,是缘;他不来,也是缘。”说完,便圆寂了。

这便是他一生的写照——随缘,不攀缘。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心中了了分明,却不起波澜。他一生教人放下,自己先放得干干净净。

苏东坡赶到时,佛印已经去了。他抚着佛印的遗物,哭得很伤心。他写祭文,说:“师之平生,以无尽之智,度有缘之人。我实不德,而师厚我。今师往生,我当何依?”

这话说得真切。苏东坡一生,朋友很多,但像佛印这样的,恐怕只有一个。别人敬他的才,佛印却懂他的人;别人赞他的诗,佛印却点他的迷。佛印之于东坡,是镜子,是钥匙,是茫茫黑夜里的灯。

印章钤好了,晾在窗边。朱红的印迹在日光下,分外醒目。

我忽然想到,佛印其实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没有洋洋万言的著作,没有开宗立派的架势,甚至连他住的寺庙也几经兴废。他留下的,只是些故事,只是些只言片语,在千年之中口耳相传。可是,这些故事里,藏着智慧,藏着慈悲,藏着一个得道之人最朴素的真理。

世间人总以为,要留下丰碑,要留下巨著,要留下千秋万世的名,才不枉活一场。佛印却告诉你,人生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便吹过了。要紧的不是留下什么,而是活成什么样。

他活成了一枚闲章,不著一字,却尽得风流。

我把翡翠闲章收起来,放在书桌上的紫檀木盒里。窗外有风,吹动着院子里几竿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和千年前金山寺的竹声,大约是一样的罢。

只是不知,当年佛印听到的竹声,是否也带着这样的空灵,这样的自在。而千载之后,竟有人因一枚小小的闲章,想起他来,为他写下一篇文字。这人间的情分,说来奇怪,却也自然——因为有些境界,本来超越时间;有些人物,本来就不该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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