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現代篆刻史上,如果說來楚生是肖形印的集大成者,錢瘦鐵是元氣淋漓的寫意大家,那麼方介堪便是復興鳥蟲篆印、將這一古老藝術形式推向全新高度的宗師級人物。他以精湛的鳥蟲篆印獨步印壇,與張大千締造了「張畫方印」的藝壇佳話,被郭沫若讚為「爐火純青」,被趙叔孺許為「可談印者,唯介堪一人」。他從錢莊學徒起步,以數十載刀筆耕耘,不僅在藝術創作上達到巔峰,更在教育傳承上桃李滿天下,培養了韓天衡、林劍丹等一批篆刻中堅力量。他就是方介堪——鳥蟲篆印的一代復興者,海派篆刻「工穩典雅」一脈的傑出代表。
一、從錢莊學徒到印壇新星
方介堪,原名文渠,字溥如,後改名巖,字介堪,以字行,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生於浙江永嘉城區(今溫州市鹿城區)。先世居泰順縣,祖父養卿進府學,始著籍永嘉。父冠英,精書法,有名於時,因經商失利,家道中落。

方介堪 (1901~1987)
方介堪生來性近翰墨,年幼時便隨父親習字刻印。因家境清貧,他僅讀了幾年蒙塾,15歲便入咸康錢莊為學徒。兩年後,他依父設攤刻字,心靈手巧,術藝非常。方介堪學習篆刻,先從浙派入手,經五六年暗中摸索,居然已具老蒼之趣,開始在溫州初露頭角。
1920年,方介堪的人生迎來轉折。他拜入金石家謝磊明門下,協助選刻整篇古文辭印章。謝氏家富收藏,收藏歷代碑帖印譜甚多,方介堪在謝家六年,眼界大開,由謝氏指導學徐三庚,後又轉向吳讓之和漢印。這期間,他代謝氏刻了數千方閒章,篆法、刀法、章法練得爛熟,為他後來的成就打下了厚實的基礎。
二、滬上揚名——從趙叔孺到吳昌碩的賞識
1926年春,26歲的方介堪隨邑紳呂文起赴滬,師事鄞縣趙叔孺。初一見面,趙叔孺對這個青年印作的雍容大度和嫻熟技法驚嘆不已。趙氏當時在上海很負盛名,他將方介堪列為弟子,並將他推薦給上海西泠印社,任該社木版部主任。
不久,方介堪去拜謁吳昌碩。吳昌碩認真看了他的印作後,當著眾多藝術界名家和弟子的面,說自己50歲以後才走吳讓之篆刻的路子,還沒有刻好,而方介堪還不到30歲,已經比他刻得好得多了。此後,吳昌碩又在不同場合稱讚方介堪「才資高遠,後生可畏」。
藝術大師出自真誠的讚賞,撼動藝壇。上海美專校長劉海粟聞名,誠聘方介堪為上海美專金石教授。此後,方介堪又受黃賓虹之邀兼任新華藝術專科學校教授,同年加入西泠印社。方介堪不僅是經亨頤、何香凝等人「寒之友」社的中堅,還同金石書畫界元老名流褚德彝、曾農髯、黃賓虹、丁輔之、王福厂、高野侯、樓辛壺、鄭午昌,以及潘天壽、林散之、謝稚柳、唐雲等人都有交往。
三、張畫方印——與張大千的半世金石之交
在方介堪的眾多藝友中,與張大千的友誼最深,交情長達半個多世紀。他們一起受聘為上海藝專教授,共同擔任1929年第一屆、1937年第二屆全國美展審查委員,並於1937年春在北京舉辦「張大千方介堪金石書畫聯展」。

方介堪「三千大千」鳥蟲篆印
抗戰勝利後,方介堪應約到上海會晤張大千,很快恢復了藝術活力。此後,「張畫方印」成為藝壇佳話——張大千作畫,方介堪治印,珠聯璧合。張大千籌備重要畫展時,常常亟需印章配合作品,方介堪閉門謝客,以刀代筆,刻出一批氣韻貫通的篆刻精品。
方介堪為張大千所刻的印章中,鳥蟲篆印《瀟湘畫樓》最為著名。此印為象牙材質,印文靈動奇崛,與大千畫作相得益彰。2007年,此印在西泠印社春拍中以99萬元成交,創下當時近現代印章拍賣的最高紀錄,印證了其藝術價值的歷史沉澱。
方介堪的印章成為張大千畫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正如張大千出遊國外時常對友人介紹:「我有個朋友是金石家,是中國篆刻界的佼佼者,我的許多用印都是他刻的,他在上海,叫方介堪。」
四、鳥蟲篆印——復興千年的絕藝
方介堪對篆刻史的最大貢獻,是將鳥蟲篆印這一古老藝術形式重新發揚光大。鳥蟲篆亦稱鳥蟲書,是春秋戰國時期篆書的變體,屬於特殊的美術字。《說文解字》序中載:「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近年出土的越王勾踐劍、矛等青銅器銘文,其書體皆為鳥蟲篆。

張爰私印
鳥蟲篆源自先秦青銅器紋飾,歷代多用作裝飾紋樣,鮮少納入文人篆刻體系。方介堪沉潛古籍、梳理源流,將這一古老書體從圖案美術提升為文人篆刻的重要分支。他所刻的鳥蟲篆作品,在婉轉盤曲的線條中蘊含書法筆意,既保留了古文字的象形趣味,又賦予其文人藝術的雅致氣息,實現了裝飾性與藝術性的完美統一。

湮江書閣
方介堪的鳥蟲篆印,在刀法上結合玉印「切玉法」,章法處理靈活多變,篆法處理更是在精妙中求嚴謹。其鳥蟲篆印用刀使轉靈動、沉穩,轉折處似方而圓,恰到好處,構成了筆畫細處勁挺而渾、粗處凝重而潤的藝術效果。他的代表作「三千大千」一印,完成於1939年,方介堪時年39歲。此印在布局上從漢印中尋找屈曲的繆篆印,變化出富有裝飾的鳥蟲字體,具有盤曲的魅力;在刀法運用上,用刀工穩,面對盤曲的線條,仍然游刃有餘,不僅工整,且方圓自適,能掌握字體神韻。全印顯得協調和諧,既富裝飾意味,文字亦有空靈灑脫之趣。

魚飲谿堂

暗随流水到天涯

大石堂
古代文字學家潘伯鷹曾評價方介堪:「方介堪乃現代唯一真通鳥蟲篆者。」這份評價,非過譽之詞。方介堪鳥蟲篆印有此成就,得益於他早年的學習和師友的幫助,更得益於他堅定的「遠師古法」理念。他在《玉篆樓談藝錄》中關於篆刻學習的理論,在篆法、章法、取法的處理上都有獨到見解。他的鳥蟲篆印創作的新思路,影響了在他之後的一批鳥蟲篆刻家,這些藝術家沿用其創作思路結合自身創作出新面貌。
五、玉印風格——端凝典雅的漢玉印復興
除鳥蟲篆印外,方介堪對漢玉印風格的發掘與復興,同樣彰顯了其作為學者型藝術家的學術深度。他繼承並發揚秦漢璽印特別是玉印典雅端麗、舒展灑脫之風格,並吸收皖派鄧石如、吳讓之雄渾挺拔、飛動流暢的特色,所作格局博大,氣息淳厚,雍容莊嚴,獨具風貌。
方介堪耗費數年心血,鉤摹古玉印三百餘方,編纂成《古玉印匯》一書,系統梳理了這一沉寂千年的印學遺產。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閱後讚歎:「無一字無來歷,無一筆無出處。」古文字學家郭沫若稱道其印章「已達爐火純青之境」。趙叔孺對其印學功底極為欣賞,曾語人:「可談印者,唯介堪一人。」
他的仿漢玉印作品,既得玉質的溫潤凝練,又具刀鋒的爽利勁健,創造出「玉質感與金石味」交融的獨特審美范式。這種對傳統資源的深入開掘與創造性轉化,成為海派「金石氣」得以持續發展的內在動力。
六、詩書畫印四絕的通才
方介堪的藝術成就並非局限於篆刻一隅,而是詩、書、畫、印「四絕」融通的綜合體現。他踐行並發展了海派藝術家「四全」的創作傳統,在多個藝術領域均達到極高水准。
其書法造詣深厚,篆書取法秦漢碑版,線條圓勁如鐵線,結構舒展大方;隸書深得《史晨碑》《曹全碑》精髓,端莊中見靈動;行草則融合晉唐法度,瀟灑自然、氣韻生動。這種全面的書學修養,使其篆刻真正做到「印從書出」,每一方印章都蘊含著書法的韻律與節奏,實現了刀筆合一的藝術境界。
繪畫方面,方介堪雖不以畫家名世,但其作品清雅脫俗,將篆刻的構圖意識與書法的線條質量融入畫境。他尤擅梅蘭竹菊「四君子」題材,筆下墨竹枝幹如篆籀,竹葉似撇捺,金石氣韻自然流露於宣紙之上。他曾為《瓦當印譜》題詩:「阿房秦故址,長樂漢時宮。古甓參金石,奇文證異同。營陶思舊制,摹枋奪天工。燦爛聯雙璧,童林藝苑宗。」鄭逸梅曾在《藝林散葉》中有「方介堪由刻而書,由書而畫,由畫而詩」之評斷。
七、教育傳承——桃李滿天下的印學宗師
方介堪的藝術貢獻,不僅在於個人創作的卓越成就,更在於構建了跨地域、系統化的篆刻教育傳承體系。早在上海美專任教期間,他便編寫了中國首部篆刻系統教材,將傳統口傳心授的技藝經驗轉化為可量化、可教學的知識體系,提出「先法後意」的教學理念,強調基本功與個性表達的辯證統一。
1964年,浙江美術學院(今中國美術學院)設立新中國首個書法篆刻專業,方介堪應潘天壽之邀前往任教,培養了新中國第一代專業篆刻人才,將海派金石藝術的影響從上海擴展至全國。後因歷史變局返溫定居,彼時溫州交通閉塞,他偏寓一方卻始終以傳承金石文脈為己任,開門授徒、深耕藝教。弟子韓天衡回憶:「先生教學,既重技規矩,更重心性修養。」
方介堪培養了韓天衡、林劍丹、張如元等一批篆刻界中堅力量,使金石藝術擺脫了師徒私授的傳統模式,獲得了現代學術體系與地域文脈傳承的雙重支撐。除學院教育與私淑授徒外,方介堪還通過編纂《璽印文綜》等工具書、舉辦展覽、舉薦人才等方式,構建了多維度的藝術傳承網絡。1979年,方介堪當選為西泠印社副社長,與胞弟方去疾同時出任副社長,成為西泠印社史上「方氏昆仲」的佳話。
八、守護文脈——偏寓守道的最後十年
新中國成立後,人民政府任命方介堪為溫州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副主任,後又兼任溫州市博物館館長。他熱情投身地方文物工作,為收購、搜集、搶救流散在民間的文物,跋涉農村山區。溫州博物館能有藏品居全省第三位的規模,方介堪篳路藍縷之功不可埋沒。
1963年,溫州工藝美術研究所成立,他兼任副主任,並設有創作室。「文化大革命」中,方介堪受到衝擊,連著抄家多次,多年收藏的書畫被掃蕩一空。所幸耄耋之年,得見撥亂反正,他被推為中國書法家協會名譽理事、西泠印社副社長、溫州市文聯副主席等職。
1987年8月25日,方介堪逝世,享年八十七歲。回望近現代印學史,方介堪的身影格外巍峨。他是錢莊學徒出身的草根,卻以數十載刀筆耕耘成為一代宗師;他是鳥蟲篆印的復興者,將這一千年古法推向新的藝術高峰;他是「張畫方印」的締造者,與張大千共同譜寫了藝壇佳話;他是西泠印社副社長,培養了韓天衡等一批篆刻中堅力量。
他用畢生心血,一生治印二萬餘方,在方寸印石之間,刻下了最為典雅、最為靈動的篇章。正如郭沫若所讚——「爐火純青」。方介堪用他傳奇的一生,在鳥蟲篆印的天地裡,刻下了一個時代最為絢麗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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