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昌碩與海派篆刻的巔峰——西泠印社的首任社長。篆刻史話<22>


在近現代篆刻史上,如果說趙之謙是「印外求印」的開創者,黃牧甫是光潔挺勁的集大成者,那麼吳昌碩便是將詩、書、畫、印熔於一爐的曠世奇才。他以《石鼓文》筆意融入印中,以「鈍刀硬入」的獨特刀法,創造出雄渾蒼古、郁勃縱橫的藝術風格。他集詩、書、畫、印「四絕」於一身,被公推為西泠印社首任社長,影響遠及日本,被尊為「印聖」。他就是吳昌碩——晚清最後一位大師,近現代海派藝術的領袖。

一、從耕夫到藝術大師的傳奇人生

吳昌碩,初名俊,又名俊卿,字昌碩,號缶廬、苦鐵、大聾等,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生於浙江安吉縣鄣吳村。他的出身並不顯赫——祖上三代皆以耕讀傳家,家境清貧。然而,這片山清水秀的土地,卻孕育了一位曠世奇才。

吳昌碩像

吳昌碩自幼便對金石篆刻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愛。他十四歲時在父親的指導下學習治印。十六歲那年,因家貧無力購買刀石,遂以廢鐵製刀,以磚代石,左手無名指不幸受了刀傷,山裡鄉村缺醫少藥,竟然致爛去半截。這份癡迷與執著,貫穿了他的一生。

同治四年(1865年),二十二歲的吳昌碩考中秀才。然而,他無心繼續功名,而是潛心金石書法。二十六歲後外出交遊,三十歲時赴杭州從俞樾學習文字、訓詁、辭章之學。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五十五歲的吳昌碩經人保舉,代理安東縣令一職,然而他僅就任一個月便辭官回鄉,刻下三方「一月安東令」印,既發洩鬱氣,又調侃自嘲。此後,吳昌碩定居蘇州、上海,以賣字刻印為生,過著清貧而自在的生活。

此後,吳昌碩拜師蘇滬,遊歷湖海,「盡交當世通雅方聞擅藝能之彥」,特別結交名士吳大澂、吳雲、潘祖蔭等,得遍覽各家所藏金石書畫、歷代文物,眼界大開;從師楊峴學習書法、詩文;受任頤影響,學習繪畫,並以書入畫,開文人畫新風氣。

二、石鼓文——貫穿一生的藝術根源

吳昌碩對篆刻史的最大貢獻,是將《石鼓文》的筆意完美地融入篆刻之中。他一生鍾愛《石鼓文》,終生臨習不輟,以《石鼓文》筆法融入書法、繪畫和篆刻之中。

吳昌碩篆書《石鼓文》作品(如《臨石鼓文四屏》)

吳昌碩臨習《石鼓文》,不是簡單追求量的積累和技巧的熟練,而是深深體會其高古渾成之境。他在六十五歲自題《石鼓文》臨本時說:「予學篆好臨《石鼓》,數十載從事於此,一日有一日之境界。」這句話,道出了他對石鼓文的深刻理解和持續探索。他借用鄧石如的小篆體勢,將《石鼓文》原來的方勢變為修長之體,又用金文的筆意來寫《石鼓文》,使其具有雄渾的篆籀之氣。他還以寫草書的方法,使《石鼓文》的篆法結構能上下參差取勢。後來,他又以《石鼓文》的筆意,熔以陶器、刻石文字的體勢,遂形成一種獨特的篆書體。

有評論者認為:「缶廬以《石鼓》得名,其結體以左右上下參差取勢,可謂自出新意,前無古人。要其過人處,為用筆遒勁,氣息深厚。」這份來自先秦石鼓的滋養,使吳昌碩的篆刻從根本上與眾不同——他的印章中充滿了篆籀的高古氣息,有一種獨特的金石趣味。

三、「鈍刀硬入」——刀法上的革命

吳昌碩對篆刻史的另一大貢獻,是創造了「鈍刀硬入」的獨特刀法。他的篆刻從浙派入手,後受鄧石如、吳讓之、趙之謙的影響,上追秦漢璽印,尤能貌拙氣盛地作石鼓文,以璽印封泥、磚甓瓦及碑碣等書體融入書法、繪畫、篆刻的創作。篆刻用刀化錢松、吳讓之的刀法為一種新的刀法,鈍刀硬入,使他的創作別具一種古拙渾厚、蒼勁鬱勃的氣息,有別於他之前的任何一位高手,實在是一位食古能化、自出新意的大家。

吳昌碩的刀法,歸納起來有兩個基本特點:一是衝切結合。他在繼承前人衝刀法和切刀法的優秀成果的基礎上,融諸家之長,靈活多變,或衝中帶切,或切中帶衝,甚至切中帶削。這種多變的刀法,把衝刀的猛利、挺勁、爽快與切刀的含蓄、渾樸融為一體,將書意和刀意表現得淋漓盡致,使他的篆刻刀法雄渾樸茂中寓秀逸。二是殘缺刀法。吳昌碩善於巧奪天工,在傳統的衝、切刀法基礎上,輔之以敲、擊、鑿、磨或借用砂石、鞋底、釘頭等,在有意與無意之間產生巧妙的殘缺之美,極大地豐富了篆刻藝術的表現手法,並創造性地將篆刻藝術中刀石效果產生的金石味,上升到殘缺美的審美新境界。

吳昌碩治印,還特別講求章法,他將繪畫的布局借用到印章中來,通過筆畫的輕重、疏密、參差、伸屈等手法,使得印面布局既活潑生動,又高度平衡和諧。其印章朱白文間架的分布,力求做到密不透風、孰能走馬,就像書法中的計白當黑一樣。吳昌碩熟諳這種虛實相生的藝術法則,並巧妙運用於創作之中,這使得他的印章少則一二字,多則數十字,都能布局合理,巧於安排。他常常能作驚人之筆,卻又化險為夷,讓人覺得奇趣橫生。

四、代表作賞析——雄渾蒼古的藝術典範

吳昌碩存世作品豐富,以下數方堪稱其藝術成就的集中體現。

「西泠印社中人」一印,是吳昌碩為西泠印社所刻的經典之作。此印章法疏朗有致,篆法取法石鼓文,線條雄渾蒼古,刀法鈍刀硬入,呈現出一種鬱勃縱橫的藝術效果。此印不僅是吳昌碩的代表作,更是西泠印社的精神象徵。

吳昌碩「西泠印社中人」朱文印

「一月安東令」印,吳昌碩共刻三方,一方朱文,兩方白文。此印是他辭官後的自我調侃之作,既發洩鬱氣,又折射出現實與理想衝突的不甘意味。印章中的「令」字,筆畫簡潔明快,與「一」「月」「安」「東」四字的繁簡形成巧妙對比,堪稱吳昌碩印章中的妙品。

吳昌碩「一月安東令」白文印

「七十老翁」一印,是吳昌碩七十歲時所刻。邊款中,吳昌碩記道:「七十老翁何所求,工部句也,予行年政七十,刻此紀年,癸丑八月朔。缶翁。」此印章法穩妥,篆法雄強,刀法蒼勁,體現了吳昌碩人書俱老後的藝術境界。

吳昌碩「七十老翁」朱文印

「俊卿大利」一印,是吳昌碩的自用印。此印四字均分布局,篆法取法漢印,線條雄渾蒼古。值得一提的是,吳昌碩與朝鮮流亡貴族閔泳翊的友誼,正是從此印開始的。閔泳翊知道吳昌碩收入微薄,受了很多苦,所以想通過多給潤刀費的方式來資助吳昌碩。當他看到吳昌碩的「俊卿大利」時,就知道他不會介意接受這份資助。吳昌碩甚至還用「十畝園丁,五湖印丐」(「園丁」指閔泳翊,「印丐」指吳昌碩)一方印來調侃和紀念這段友誼。

吳昌碩「俊卿大利」白文印印蛻

吳昌碩「十畝園丁,五湖印丐」白文印

五、西泠印社首任社長——社何敢長?一耕夫來自田間

吳昌碩與西泠印社的因緣,是篆刻史上一段佳話。1913年,西泠印社經過十年的經營,已初具規模,眾社友決定正式訂立社約,發展社友,舉行成立十周年活動,大家推舉吳昌碩擔任社長。吳昌碩堅辭未可,他成了西泠印社的首任社長,於是他撰聯紀事,聯曰:

「印豈無源?讀書坐風雨晦明,數布衣曾開浙派;社何敢長?識字僅鼎彝瓴甓,一耕夫來自田間。」

這副對聯,既是吳昌碩謙遜自抑的寫照,也是他一生奮鬥的總結——他從一個來自田間的耕夫,成長為一代藝術大師,集詩、書、畫、印「四絕」於一身,被公認為「文人畫最後的高峰」。

自吳昌碩之後,一代大家,名家齊白石、王震、趙雲壑、陳師曾、陳半丁、朱屺瞻、潘天壽、王個簃、沙孟海、諸樂三等皆為其門人弟子,且都是時代之佼佼者。正如中國文聯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長兼秘書長陳振濂所言:「自吳昌碩始,中國藝術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六、印聖東渡——影響遠及日本

吳昌碩的藝術影響,不僅遍及國內,更遠及日本。在日本,他被尊稱為「印聖」,與書聖王羲之、畫聖吳道子、草聖張芝齊名。他是對日本影響最大、作品流傳最多的中國書畫家之一。

吳昌碩與日本的緣分,始於光緒十七年(1891年),日本書法家日下部鳴鶴第一次來訪。此後,日本篆刻家河井荃廬慕名前來拜師,成為吳昌碩的東瀛弟子。河井荃廬後來成為西泠印社早期社員,存世第一篇《西泠印社記》的作者,被尊為「日本現代篆刻之父」。吳昌碩在日本的影响,很大程度上是通過弟子河井展開的。河井荃廬、西川寧、青山杉雨、高木聖雨師徒四代,致力於傳承、顯揚、發展吳昌碩藝術,洵乃藝林佳話。

除了日本,吳昌碩與朝鮮流亡貴族閔泳翊的友誼,也成為了他影響東亞篆刻藝術的重要橋梁。閔泳翊爱好风雅,擅长交际,每逢周日,他就邀請書畫名家在自己的住所「千尋竹齋」交流藝術。為紀念這個地方,吳昌碩給他刻了好幾方不同的「千尋竹齋」。吳昌碩與日下部鳴鶴、河井仙郎及朝鮮閔泳翊等人的交往,全面影響了東亞篆刻藝術的風貌。

七、詩書畫印四絕的通才

吳昌碩不僅是篆刻家,更是詩、書、畫、印四絕精通的全面藝術家。他的詩文清雅可誦,著有《缶廬詩存》傳世。他的書法以篆書最為著名,所臨石鼓文,參以兩周金文及秦代石刻,融合篆刻用筆,筆法凝煉遒勁,貌拙氣酣,極富金石氣息。他的行草書受金石篆籀的影響非常明顯,將金石風骨融入行草書中,用筆、結字從險疾復歸平整,使其行草書更有篆隸筆法的遒勁與凝重。

他的繪畫以寫意花卉最為世人所稱道,且其一生植梅、愛梅、畫梅,將梅視為知己,梅花成為其精神風骨的寫照。他將書法、篆刻的行筆、章法、體勢融於繪畫,形成獨特畫風,對後世產生極大影響。吳昌碩不僅實現了讓繪畫體現野逸與高古之氣,還把中國畫推到一個新的境界。

八、深遠影響——中國藝術新時代的開創者

吳昌碩去世後,他的藝術影響並未減弱。相反,他的弟子和再傳弟子遍布海內外,使海派篆刻成為近現代篆刻的主流。他的「鈍刀硬入」和「以書入印」的理念,影響了此後百年的印壇。

吳昌碩之後,一代大家齊白石、王震、趙雲壑、陳師曾、陳半丁、朱屺瞻、潘天壽、王個簃、沙孟海、諸樂三等皆為其門人弟子,且都是時代之佼佼者。自吳昌碩始,中國藝術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他的藝術不僅是中國傳統藝術的集大成者,更是近現代藝術轉型的重要推動者。

民國十六年(1927年),吳昌碩在上海去世,享年八十四歲。回望近現代印學史,吳昌碩的身影格外巍峨。他是從田間走出的耕夫,卻以一己之力改寫了篆刻史的走向;他是石鼓文終生的臨習者,將先秦篆籀的古樸雄渾化入筆端刀下;他是「鈍刀硬入」的開創者,為印壇開闢了雄渾蒼古的全新境界;他是西泠印社的首任社長,被尊為「印聖」,影響遠及日本。

正如他自己所說——「社何敢長?一耕夫來自田間。」吳昌碩用他輝煌的一生,踐行著這一謙遜而偉大的宣言。他的印章雄渾蒼古、郁勃縱橫,為後世留下了取之不盡的藝術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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