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現代篆刻史上,如果說吳昌碩是海派藝術的領袖,馬衡以金石學術為印社立下根基,張宗祥以「存亡繼絕」的使命感挽救了西泠印社,那麼沙孟海便是將西泠印社從傳統雅集推向現代學術殿堂的關鍵人物。他集學者、書法家、篆刻家、教育家於一身,在藝術創作上以「海內榜書第一」名震天下,在學術研究上以《印學史》為現代印學學科奠定了理論基石。他以一己之力,將「學人氣象」四個字演繹到了極致。他就是沙孟海——西泠印社第四任社長,中國高等書法教育的奠基人。
一、從沙村走出的書香子弟
沙孟海,原名文若,字孟海,號石荒、沙村、決明,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生於浙江鄞縣沙村。他出生於名醫書香之家,父親沙孝能不僅行醫,還喜吟詩作畫,旁及書法、篆刻。沙孟海幼時便對父親鈐蓋在藥方上「活人命於紙上」的印章甚感興趣,在父親的教導下學篆文、習篆書,中學時代就廣為友人刻印。
十四歲那年,父親去世,年少的沙孟海不得不挑起養家的重擔。家中尚有七十多歲的祖母和四個年幼的弟弟需要供養,他開始了「活人命於紙上」的鬻字生涯,靠著一支筆養活了一家老小。十八歲時,他應邀去鄰村作客,親友們要他用篆書寫一篇《李祠堂記》。沙孟海手頭未帶一本參考書,便欣然寫了篆書千餘字,沒有一處差錯,觀者無不佩服。這份早年紮下的童子功,為他日後成為一代宗師奠定了堅實根基。
二、轉益多師——從康有為、吳昌碩到馮君木
1922年,沙孟海到上海擔任家庭教師,有幸接觸到令他十分仰慕的康有為、吳昌碩等大師,對其後來的書法和篆刻產生了深遠影響。此後,他又拜入趙叔孺門下習書法篆刻,從馮君木、陳屺懷學古文學,學藝大進。章太炎主辦的《華國月刊》多次刊載他的金石文字。
沙孟海曾用兩句話總結自己的求學之路——「彷徨尋索」與「轉益多師」。他說:「我自覺漫長的六十年學書中間,早一時期是『彷徨尋索』,走了不少弯路。稍後是想『轉益多師』,多方面吸收些營養來豐富自己。」這段話,道出了他一生治學的真實寫照。
三、代筆秘書的文人風骨
沙孟海早年曾擔任南京中央大學與國民政府教育部、交通部等機構的秘書工作,以文筆精練、辭章翰墨見長。他為蔣介石捉刀代筆的事蹟,是民國文壇一段廣為流傳的佳話。據傳蔣介石的不少重要文稿和書信,都出自沙孟海之手。然而,沙孟海心有清流、一念於藝,始終保持著文人的風骨與獨立。
新中國成立後,沙孟海毅然從書齋走向田野,擔任浙江省文物調查組組長。良渚、崧澤、馬家浜……浙江史前文化的密碼,在他與同事的手鏟下逐漸破譯。這種腳踏實地的實踐精神,成為他學術大廈的重要基石。
四、金石學家的慧眼與襟懷
沙孟海學問淵博,於語言文字、文史、考古、書法、篆刻等均深有研究。他長期擔任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常務委員、浙江省博物館歷史部主任,在文物鑑定和考古領域成就斐然。張宗祥曾評價沙孟海「目力如炬,金石拓本一經過眼,真偽立判」,其專業素養為印社藏品的質量提供了保障。
沙孟海對文物保護的最大貢獻,是促成了國寶《富春山居圖》(剩山圖卷)的回歸。他向吳湖帆先生徵集這件曠世名作,使其成為浙江省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晚年他仍伏案庫房,為無數書畫碑帖編寫目錄、題寫簽條,那一絲不苟的小楷,是責任,更是熱愛。
五、「海內榜書,沙翁第一」——沙體書風
沙孟海以書法藝術成就聞名於世,兼擅篆、隸、真、行、草諸體,沉雄茂密、俊朗多姿,尤以題榜大字最為世人激賞。他的書法以碑學為基礎,遠追漢魏,近取明清,形成了「真力彌滿,吐氣如虹」的雄強書風。
1953年,沙孟海為杭州靈隱寺題寫「大雄寶殿」四字匾額,氣勢宏大,點畫精到,既蘊含傳統書法的魅力,又富現代感。此後,西湖「中山公園」題刻等眾多勝跡題字,都出自他的手筆,成為杭州重要的文化標識。後人評價沙孟海的榜書「海內無匹」,稱其「真力彌滿,吐氣如虹,海內榜書,沙翁第一」。

沙孟海題大雄寶殿匾額
陳振濂認為,沙老的書法藝術劃時代的價值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恢宏大氣的碑派書風、「榜書海內第一」以及四體精通的藝術視野與審美立場。
六、《印學史》——印學學科的理論基石
沙孟海對印學的最大貢獻,是編著了中國第一部系統梳理印學發展脈絡的專著——《印學史》。這部著作全面系統地論述了中國印章發展史,包括歷代印章制度與著名篆刻流派、名家等,集其印學思想與研究成果之大成,為現代印學學科建設奠定了理論基礎。

沙孟海《印學史》手稿
在沙孟海的倡導下,西泠印社於1983年首創「國際印學研討會」,會聚海內外學者,推動印學研究走向系統化、國際化。他還大力推動了印社社刊《西泠藝叢》的創辦,並將其著作授權《西泠藝叢》獨家連載,以扶持和引導社刊發展。
七、西泠印社第四任社長——學術中興的領軍人
1979年12月,西泠印社建社七十五周年會員大會在杭州隆重召開。經歷了「文革」十年的沉寂後,西泠印社在新時期開始恢復正常活動。時年八十歲的沙孟海實至名歸,被公推為西泠印社第四任社長。
在沙孟海的推動下,印社建立起「印學文獻庫」,系統收藏與印學相關的古籍、印譜、手稿等文獻資料,為學術研究提供了紮實的實物支持。他主張「學術研究是立社發展之本」,任職期間大力推動印社從鬆散的民間社團向兼具創作與研究的學術機構轉型。
沙孟海不僅淹博精鑑,著述宏富,還擅長四體書。他曾在西泠印社八十周年社慶大會上,對長期混淆的「金石」與「篆刻」概念進行梳理、剝離,進一步確立了印學的獨立藝術與學術價值,彰顯出一代學術泰斗的膽識與睿智。
八、篆刻藝術——蘭沙館中的方寸乾坤
沙孟海早歲以篆刻名世,其篆刻宗法秦漢,不囿於趙叔孺、吳昌碩二師,上溯金文、古璽,博涉兩漢官私印與封泥,取法多樣,卓爾不群。吳昌碩曾贈詩讚其篆刻藝術:「浙人不學趙撝叔,偏師獨出殊英雄。文何陋習一蕩滌,不似之似傳讓翁。」這份來自缶翁的肯定,足見沙孟海早年在篆刻上的成就之高。

沙孟海「若榴花屋」自用印
他的篆刻作品被輯入《蘭沙館印式》,由其子沙更世搜羅1925年《蘭沙館印式》、1928年韓登安集鈐《石荒朱跡別存》、1938年陳南甫鈐《蘭沙館印存》等,按年代順序編成《沙孟海篆刻集》。沙孟海中歲後治印較罕,又自謙為「才短手蒙,所就殆無全稱。七十以後病翳,不任琢畫,秀而不實,每愧虛名」,其印名不免為書名所掩蓋。然而,他在篆刻上提出的「印從書出」「印外求印」的創作理念,拓展了篆刻的藝術表現力,影響深遠。
九、高等書法教育的奠基人
沙孟海還有一項重要的貢獻——他是中國高等書法教育的奠基人。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他應潘天壽之邀,與陸維釗等在浙江美術學院(現中國美術學院)籌辦並成立了全國首個書法專業,開創了書法的高等教育之路。

沙孟海編著《中國書法史圖錄》

沙孟海行草書《錢塘湖春行》作品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他與陸維釗聯袂,領風氣之先,在浙江美術學院首招書法篆刻專業碩士研究生,構建起當代高等院校書法篆刻藝術尖端人才教育的機制,為現代浙江乃至全國書壇造就、輸送了一支骨幹隊伍。
陳振濂評價道:「沙孟海先生是一個集書法學學科所有所需要的核心學科和周邊學科,集於他一身的人物。」這份「通人之學」的全面修養,使他在20世紀中國書法史上擁有了無可替代的地位。
十、「學人氣象」的時代風範
沙孟海去世後,他的藝術影響並未減弱。2025年歲末,浙江省博物館舉辦「學人氣象——紀念沙孟海先生誕辰125週年」展覽,170件手稿、書畫與實物靜默陳列,帶領觀者穿過「書壇泰斗」的耀眼光環,走進一位學者真實而深邃的精神世界。
策展人說得明白:「相較於『書壇泰斗』,『學者』身份更能彰顯其精神內核。」沙孟海以六十載學術生涯踐行了對西泠印社的承諾:「惟願金石之光,永照孤山。」其藝術與學術雙峰並峙,用畢生心血,在方寸印石間刻下了永不褪色的文化回響。
回望近現代印學史,沙孟海的身影格外巍峨。他是從沙村走出的書香子弟,卻以一己之力改寫了中國書法教育的進程;他是「海內榜書第一」的書壇泰斗,以雄渾剛健的沙體書風獨步當代;他是《印學史》的編著者,為現代印學學科立下理論基石;他是西泠印社第四任社長,在學術中興的關鍵階段推動印社走向國際化、學術化。
正如他自己所說——「致廣大而盡精微。」沙孟海用他輝煌的一生,在學術與藝術之間、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刻下了最為絢麗的篇章。
本文版權歸本站所有,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米芾-米芾.jpg)



天然翡翠A貨陽綠翡翠印章
天然翡翠A貨陽綠葡萄印章
天然翡翠A貨陽綠翡翠方印章
翡翠印章手工篆刻,翡翠印章白文印
翡翠印章手工篆刻,翡翠朱文印:舍得
天然翡翠A貨印章,翡翠印章手工篆刻,朱文印:不老齋主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