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篆刻史上,如果說鄧石如是「印從書出」的開創者,那麼吳讓之便是將這條道路推向極致的集大成者。他以一己之力,將鄧派藝術發展至登峰造極之境,用一把鐵筆實現了「運刀如筆」的至高境界。他就是吳讓之——鄧派的完美傳人,晚清印壇上與趙之謙並稱「吳趙」的一代宗師。
一、從儀征走出的書香子弟
吳讓之原名廷颺,字熙載,後以字行,改字讓之,亦作攘之,號讓翁、晚學居士、方竹丈人等,清嘉慶四年(1799年)生於江蘇儀征。他的先世是安徽望族,後遷居南京。為謀生計,父親吳明煌入籍儀征,吳讓之便出生在這座長江邊的古城。

吳讓之畫像-吴让之的“惧盈斋主”
吳讓之所歷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四朝,正值清王朝由盛轉衰之際。吏治腐敗,內憂外患,社會動盪。特別是咸豐三年至八年間,揚州曾三次被太平軍佔領,遍地烽火。年過半百的吳讓之為避戰亂,流落寓居,聊以存身。這段顛沛流離的經歷,對他的人生和藝術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吳讓之少時即聰穎好學,二十歲時,他與好友——有揚州「二劉」之目的寶應劉寶楠、儀征劉文淇——同訪包世臣,從此拜在這位「鄧派」大書法家、篆刻家門下,成為包世臣的入室弟子。包世臣是鄧石如的弟子,吳讓之由此成為鄧石如的再傳弟子,正式接過了鄧派的衣缽。
二、「盡棄其學而學之」的決絕與癡迷
吳讓之早年追摹秦漢印章,打下了堅實的根基。然而,真正改變他藝術道路的,是他見到鄧石如篆刻作品的那一刻。
據記載,吳讓之三十歲時始見完白山人(鄧石如)印作,大為震撼,當即「盡棄其學而學之」。這種決絕的態度,在篆刻史上極為罕見——此前多年的積累,說放下就放下,只為追隨自己心目中的藝術理想。從此,他以鄧石如的漢篆書體為依歸,使隸書筆法參之入篆,以篆書筆意引之入印,書印相參,流美生動。
吳讓之的篆刻,不僅自成面目,而且進一步完善了鄧派印風。後來學鄧派印者,多從吳讓之入手。正如吳昌碩所說:「學完白不若取徑於讓翁。」這句話,道出了吳讓之在鄧派傳承中的關鍵地位——與其直接學習鄧石如,不如從吳讓之入手,因為吳讓之已經將鄧派的精華提煉、昇華,達到了更為純熟、更易領悟的境界。

吳讓之-逃禅煮石之间
三、運刀如筆——吳讓之的刀法革命
吳讓之對篆刻史的最大貢獻,是將「運刀如筆」的理念推向了極致。他擅用沖刀淺刻之術,腕虛指實,刀刃披削,其運刀如「神游太虛,若無所事」。這種刀法,使他的印章線條流暢自然,毫無滯澀之感。

吳讓之-一切惟心造
吳讓之的篆刻,以圓朱文篆法入白文印,是其一大特點。他的白文印章橫寬豎狹,略帶圓轉,形成了一種流美生動的獨特風格。他的印章,無論朱文白文,均功夫精熟,得心應手,技術上已如庖丁解牛。其體勢勁健,舒展飄逸,婀娜多姿,盡展自家篆書委婉流暢的風采。
後人評價吳讓之的篆刻特點為:「使刀如筆,沖刀淺刻,流麗生動,健樸圓潤。」這十六個字,準確地概括了他的刀法特色——既有鄧石如的剛健,又有自己的流麗;既有漢印的古樸,又有書法的靈動。他將鄧石如以筆意見勝的風格推向高峰,在章法上使之更穩妥、更精煉,在刀法上更加圓轉與流暢。
四、代表作賞析——刀筆相融的藝術典範
吳讓之存世作品豐富,以下數方堪稱其藝術成就的集中體現。
「包誠自用對章」是吳讓之的經典代表作。此對章一朱一白,朱文婉轉,運刀如筆;白文方整,氣象駿邁,充分展現了吳讓之刀筆相融的高超技藝。兩方印章一柔一剛,相互呼應,堪稱雙璧。
「吳廷颺」一印,為吳讓之原名,彼時以熙載為字。五十歲後他以熙載為名,讓之為字,此印乃讓翁早期所刻,篆法婉轉流暢,氣息典雅,一派鄧石如的風格。從這方印中,可見吳讓之早年對鄧派的深入研習。

吳讓之-吳廷颺詩詞書畫印
「唐仲廉」印為吳讓之長方白文印典範。筆畫轉角處與局部都存有圓弧之意,盡顯書寫時婉轉的筆意,繁簡虛實變化因字而生,生動自然。率意求刀,於遒勁中顯流動之勢,出神入化。

吳讓之-吳廷颺印
「吳氏讓之」一印,是典型的吳派風格——以圓朱文篆法入白文印,這也是吳讓之篆刻的重要特點。橫寬豎狹,略帶圓轉,以刀為筆,虛實結合,是一方不可多得的精絕之作。

吳讓之-吳熙載印
「南陽鄧氏鳴謙珍藏」白文印,當是吳讓之印風經典的代表。此印八字章法排列似古代篆書碑額,取規範端莊格局以分布文字,而於字體則盡顯吳氏篆書婀娜典雅、秀逸雋美的筆意。付之於吳讓之嫻熟天成的刀法,在印面上更留下一種古樸醇厚、個性獨特的篆刻韻味。
五、出藍之青——對鄧石如的超越
吳讓之在繼承鄧石如的基礎上,有所創新,有所超越。他的篆書在融合鄧石如圓滑溫潤風格的基礎上,形成自己方中帶圓、圓中有方的吳氏獨特風格,頗有「氣貫長虹、剛勁有力、咄出新意」之態。
後人評價吳讓之的篆刻:「雖樸茂雄強不及鄧石如,但流麗典雅則過之,極具書卷氣,可謂出藍之青。」這段話可謂知己之言——鄧石如勝在「樸茂雄強」,吳讓之勝在「流麗典雅」。兩者各有千秋,但吳讓之的風格更加婉約、更加文人化,更適合後學入手。
吳讓之還以「印外求印」的手段,創造性地繼承了鄧石如「印從書出」的創作理念,開闢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境界。他與完白山人同為清代印壇開宗立派的大家,一前一後,共同將「書印相參」的道路走通走透。
六、避亂泰州的苦難歲月
咸豐三年(1853年),太平軍攻陷揚州,吳讓之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他流落寓居,聊以存身,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同治二年(1863年)冬,吳讓之避亂泰州,在此度過了人生最後的幾年。
在泰州期間,吳讓之的生活雖苦,創作卻從未中斷。他以賣字刻印為生,靠著一把鐵筆維持生計。據記載,他在泰州時曾刻有一方「但使殘年飽吃飯,只願無事常相見」的印章,字裡行間透露出亂世中文人的無奈與期盼——不求富貴,只求溫飽;不求聞達,只求平安。
七、書畫印「四絕」的全面藝術家
吳讓之不僅是篆刻家,更是詩、書、畫、印「四絕」精通的全面藝術家。他的書法以篆書和隸書最為知名,篆書點畫舒展飄逸,隸書則古樸厚重。他的行書和楷書取法包世臣,瀟灑自如。他的繪畫以蘭竹最為擅長,筆墨簡淡,意境幽遠。
據清董玉書《蕪城懷舊錄》記載,吳讓之在揚州時曾住在石牌樓觀音庵,當時觀音庵內還寄居著畫家王素。兩人一書一畫,相得益彰,「王畫吳字」為時推重,士大夫家皆以「非王畫吳書不足相配」論之。這段藝林佳話,見證了吳讓之在當時的崇高聲望。
八、深遠影響——晚清印壇的燈塔
吳讓之的篆刻藝術,對後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將鄧派藝術發展完善,使後來學鄧派印者多從其入手。他的刀法、章法、篆法,成為晚清乃至近現代篆刻家學習的典範。
吳昌碩對吳讓之推崇備至,曾說:「學完白不若取徑於讓翁。」這句話不僅是對吳讓之藝術成就的肯定,更是對其傳承地位的確認——吳讓之已經成為鄧派藝術的最佳代言人。趙之謙也對吳讓之極為推崇,兩人並稱「吳趙」,共同引領了晚清印壇的風尚。
可以說,沒有吳讓之,鄧派就不可能有如此廣泛的影響力;沒有吳讓之,晚清篆刻就不可能出現百花齊放的繁榮局面。他打破了清初浙派稱雄印壇的局面,使「皖派」與「浙派」相抗衡,再度繁榮了晚清印學。
同治九年(1870年),吳讓之去世,享年七十二歲。回望清代印學史,吳讓之的身影格外燦爛。他是鄧石如的再傳弟子,卻青出於藍;他是運刀如筆的實踐者,將書法筆意完美地融入篆刻;他是晚清印壇的燈塔,照亮了後來者前行的道路。
正如他自己所刻的那方印——「但使殘年飽吃飯,只願無事常相見。」吳讓之用他的一生,在亂世中堅守著藝術的理想,為後世留下了取之不盡的藝術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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