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間，氣象萬千——篆刻流派藝術探源-之五

第五期：最後的古典——趙時棢、趙古泥與民國諸家

篆刻藝術發展至民國，迎來了一個特殊的轉折時期。一方面，晚清以來的吳昌碩、黃士陵、齊白石諸家餘緒尚存，影響深遠；另一方面，隨著印刷術的普及與資訊交流的便利，延續數百年的地域性流派逐漸消解，印人創作轉向更為個性化的表達。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代，一批堅守傳統的大家，以其精湛的技藝與醇厚的古意，為古典篆刻畫上了圓滿的句號。趙時棢與趙古泥，正是這「最後的古典」中最具代表性的兩位巨匠。

一、趙時棢：元朱文的千年絕響

趙時棢（1874—1945），初名潤祥，字獻忱，號紉萇，後改名時棢，字叔孺，晚號二弩老人，浙江鄞縣（今寧波）人。他出身顯宦之家，自幼浸淫金石書畫，早年即得福建同知林氏賞識，招為婿，並盡窺其岳父所藏三代秦漢金石書畫，眼界大開。後官至福建同知，辛亥革命後定居上海，以鬻藝為生，聲名鵲起。

趙叔孺的篆刻，取徑極為廣博。他早年由浙派入手，繼而精研鄧石如、吳讓之、趙之謙，上溯秦漢璽印，對周秦小璽及宋元圓朱文尤有獨到功力。他曾言：「秦漢印為篆刻之本，既知本矣，乃可博求諸家之法矣。」這種先立根基、後求博取的治學路徑，使其印風既有漢印的醇厚端莊，又不失明清諸家的靈動秀雅。

在具體風格上，趙叔孺的朱文印與白文印各具特色。其白文印主要取法趙之謙與漢鑄印，線條質樸渾厚，章法平正中見奇崛。如其代表作「五百圖書之室」，布局勻稱妥帖，線條光潔穩健，呈現出一種靜穆安詳的氣息。其朱文印則參合趙孟頫的元朱文與周秦小璽，形成「秀挺綽約」的獨特風貌。弟子沙孟海在《沙村印話》中極贊其元朱文成就：「其為元朱文，為列國璽，謐栗堅挺，古今無第二手。」同時代的羅振玉、褚德彝等亦推其為「當代第一」。

趙叔孺尤為可貴者，在其對章法的高度重視。他曾對得意弟子陳巨來諄諄教誨：「刻印章法第一，要篆得好，刀法在其次也。漢印中有『太醫丞印』一方，『太』『醫』兩字筆畫懸殊，一少一多，要排列得適當，看上去要勻稱順眼，多者不覺其多，少者不覺其少，此即所謂章法也。」這段話道出了工穩一路印風的真諦——寓巧於拙，藏奇於平，於細微處見精神。

趙叔孺的刀法以沖刀為主，輔以細碎切刀，運刀從容不迫，不疾不徐。其邊款多以北魏書體單刀刻成，取法趙之謙，字形意趣皆與之相近。其門下弟子眾多，以印聞名者如沙孟海、陳巨來、方介堪、葉潞淵、張魯庵等，皆為一時俊彥。其中陳巨來將元朱文推向極致，得「元朱文三百年来第一人」之譽，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趙叔孺墨戲

趙叔孺集虚艹堂

二、趙古泥：封泥古趣的開新者

如果說趙叔孺代表著篆刻的「工穩」一脈，那麼趙古泥則代表著「寫意」傳統在民國的新發展。趙古泥（1874—1933），名石，字石農，號古泥，又號泥道人，江蘇常熟人。他出身寒微，早年以刻碑為業，後得識吳昌碩，遂入其門下，成為缶翁最傑出的學生之一。

趙古泥的篆刻，師承吳昌碩而能自出機杼。他潛心研究封泥，從中汲取靈感，將封泥的樸拙渾古、邊緣殘破之美，化入印面，形成了獨特的「封泥味」。其章法極講究疏密對比與欹側變化，一印在手，往往反覆起稿，直到舒適妥帖才落墨上石。線條則尚輕重粗細之態，喜揉合漢篆與大篆，在古拙中益以封泥趣味，能樹一家之氣。

這種獨特的風格，使趙古泥在吳門弟子中脫穎而出，開創了「虞山派」（亦因其號古泥、其弟子鄧散木號糞翁，合稱「泥糞派」）。真微印網評價其風格：「用字喜揉合漢篆與大篆，線條尚輕重粗細之態，章法講求疏密離合之姿，又善參用封泥樸拙之韻，常見奇趣；行刀亦衝亦切，亦雕亦琢，刻意中又有天然氣勢，實為一種能巧拙並參的篆刻大風。」其作品或氣度雍容，或雄渾奔放，能夠師法昌碩而別出新裁，自成面目。

趙古泥的代表作「虞山周左季收藏印」，便充分體現了這一風格特點。此印以封泥為基，章法疏朗有致，線條粗細變化自然，邊緣殘破處理恰到好處，古趣盎然。其弟子鄧散木繼承並發揚了這一風格，渾樸中更多添剛挺之氣，並著有《篆刻學》一書，系統總結篆刻理論，對後世影響深遠。

趙古泥作品

三、流派消解與民國諸家

趙叔孺與趙古泥，一位堅守工穩典雅，一位開創封泥新境，共同代表了民國篆刻的兩條重要脈絡。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地域性流派的概念正在逐漸消解。印刷術的普及使歷代印譜廣泛流傳，交通的便利使印人交流日益頻繁，傳統的師承門戶觀念也隨之淡化。印人們不再局限於某一地域流派，而是轉向更為個性化的探索。

這一時期，還有諸多大家各領風騷。與趙叔孺並稱「工商穩」者，有西泠印社創始人之一王福厂（王禔）。他的篆刻由秦漢入手，繼而精研浙派各家，後兼及吳讓之、趙之謙，所作工穩謹嚴，布局妥帖入微，刀法精熟。其多字印、多字邊款，尤見功力。王福厂與趙叔孺並稱民國工穩印風的兩座高峰，其弟子韓登安等亦為一代名家。

陳衡恪（師曾），為魯迅摯友，早年留學日本，詩書畫印兼善。他的篆刻得吳昌碩指授，剛健婀娜，在古樸中時露秀逸之氣。其書法喜用狼毫作篆隸，因此印風也別具一格。吳昌碩曾題「朽者不朽」悼念這位英年早逝的藝術全才。

錢瘦鐵，與吳昌碩（苦鐵）、王大炘（冰鐵）並稱「海上三鐵」。他的篆刻從漢印入手，後得吳昌碩指點，章法自然，講究氣勢，奏刀大膽潑辣，擅用併筆手法，深得吳昌碩精髓而自具風貌。

钱瘦铁-太平醉民

钱瘦铁-天真烂漫是吾师

來楚生，書畫篆刻俱精，篆隸草書冠絕一時。他取法吳讓之、吳昌碩、齊白石三家，直追秦漢，晚年更以漢畫像磚入印，表現新的生活內容，天趣橫生。他提出「七分篆（章法）三分刻」的理念，章法拙中寓巧，匠心獨具，刀法強調「穩、准、狠」三字，被譽為吳昌碩之後有數的藝壇大家。

来楚生-风物长宜放眼量

来楚生-换了人间

這些民國大家，雖風格各異，卻有著共同的特點：他們都以深厚的傳統功底為根基，或堅守古典，或開創新境，共同延續了篆刻藝術的文脈。而隨著他們相繼離世，一個以地域流派為主要特徵的古典時代，也逐漸落下帷幕。

四、結語：古典時代的終章

從文彭、何震開創流派篆刻，到浙皖對峙、趙吳並立，再到民國諸家的多元探索，篆刻藝術走過了近四百年的輝煌歷程。趙叔孺以其端重謹嚴的漢鑄印風與秀挺綽約的元朱文，成為「近代繼承漢鑄印端重謹嚴一派的代表作家」；趙古泥以其封泥古趣與匠心章法，開創了「虞山派」的獨特風貌。他們與王福厂、陳師曾、錢瘦鐵、來楚生等民國大家，共同為古典篆刻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然而，古典時代的終結，並非篆刻藝術的終結。隨著新中國的成立，篆刻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下一期，我們將走進當代，探討在沒有了嚴格地域流派的今天，篆刻藝術如何在傳統與創新中螺旋上升，呈現出怎樣的多元格局。敬請期待！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