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光潔與險峻——黟山派與齊派的风貌
篆刻藝術發展至晚清民國,迎來了兩位風格極端卻又同樣影響深遠的大師——黃士陵與齊白石。他們二人,一位將「光潔」之美推向極致,一位以「險峻」之勢開創新境;一位在南方開宗立派,一位在北方獨樹一幟。如果說吳昌碩代表著「渾厚」,那麼黃士陵與齊白石則分別代表了「光潔」與「險峻」這兩種看似對立、實則互補的審美取向,共同豐富了近代篆刻的藝術語彙。
一、黟山派開宗:黃士陵與光潔之美
黃士陵(1849—1908),字牧甫(一作穆甫),號倦叟、黟山人,安徽黟縣人,晚清篆刻家,黟山派開宗大師 。他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受家學熏陶習篆刻,十四歲因戰亂流寓南昌,以鬻書刻印為生 。二十八歲時獲江西學政汪鳴鑾提攜,出版《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印譜》,標誌其印藝事業正式起步 。後移居廣州,入張之洞、吳大澂所設廣雅書局,又受薦赴北京國子監研習金石學,得以博覽大量金石彝器與璽印原拓 。這段經歷使他對古文字學有精深修養,為其日後的藝術創新奠定了堅實基礎。
黃士陵的篆刻,早年師法浙派、鄧石如、吳讓之、趙之謙 。他對趙之謙尤為推崇,曾言:「趙益甫仿漢,無一印不完整,無一畫不光潔,如玉人治玉,絕無斷續處,而古氣穆然,何其神也」 。這段話也道出了他自己的藝術追求——完整、光潔,卻不失古氣。
黃士陵最核心的藝術主張,體現在他的一方印跋中:「漢印剝蝕,年深使然;西子之顰,即其病也,奈何捧心而效之」 。在他看來,漢印的斑駁殘破是歲月侵蝕的結果,如同美人西施生病時的皺眉,本是缺陷,後人卻刻意模仿這種「病態」,實在大可不必。因此,他反對浙派以來追求「金石味」的殘破效果,轉而追求線條的光潔挺健、印面的明快爽朗。
這種審美取向,形成了黃士陵獨特的印風:印文平正中出奇巧,布局峻險中寓穩妥,用刀犀利見剛挺,有超逸真率之趣 。他以三代金文入印,將徽派的剛勁刀法與嶺南的靈動水韻相融合,形成平直勁挺的「黟山派」風格 。其用刀爽利渾穆,如良玉琢成,線條方圓兼備、剛柔相濟,在浙皖兩派外另闢蹊徑,直與兩派鼎足而三 。
觀其代表作,無論朱白,皆可見其獨特風貌。「季度長年」一印,線條光潔挺拔,轉折處方中寓圓,章法疏朗有致,於平正中見靈動。「十六金符齋」白文印,則以漢印為基,參以金文筆意,線條質樸渾厚卻不失光潔,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的質感。
由於黃士陵長期居於廣州一帶,當地從習者頗眾,遂能獨樹一幟,故其派另有「粵派」之稱 。其「印外求印」的理念與吳昌碩並稱「北吳南黃」 ,影響後世頗深。


黃士陵作品 印文:秋晓盦主
二、齊派獨造:齊白石與險峻之美
如果說黃士陵代表著篆刻的「收斂」與「光潔」,那麼齊白石則代表著篆刻的「釋放」與「險峻」。齊白石(1864—1957),原名純芝,後名璜,字瀕生,號白石、寄萍堂老人等,湖南湘潭人,近代書畫篆刻大師 。
齊白石的篆刻之路,頗具傳奇色彩。據其自述,他早年向某長沙篆刻名家求印,此人甚是倨傲,齊白石一怒之下取回印石,以修腳刀自刻一方,竟有可觀之處 。後得友人贈丁敬、黃易二家印拓,遂得門徑而入;再得見趙之謙《二金蝶堂印譜》,乃專攻趙之謙筆意 。然而,真正讓齊白石自成一家者,是他對漢碑的吸收與轉化:「喜《天發神讖碑》,刀法一變;再後喜《祀三公山碑》,篆法一變;最後喜秦權,縱橫平直,一任自然,又一大變」 。
《天發神讖碑》的篆法,非篆非隸,下筆多方,收筆多尖,轉折方圓並用,瑰偉雄奇;《祀三公山碑》屬「繆篆」,筆畫由秦篆的圓轉變為方折,風格蒼勁茂密 。齊白石將這兩種碑版的方折結構與筆畫特點融入篆刻,形成了獨特的篆法語言。
齊白石的刀法革命,是其印風的核心。他善用單刀直衝法,以側刀縱橫馳騁,一刀下去,決不回刀 。他在自詩中寫道:「做摹蝕削可愁人,與世相違我輩能,快劍斬蛟成死物,昆刀截玉露泥痕」 。他強調「不為摹、作、削三字所害」 ,就是要擺脫摹描式製作,追求操刀過程的自由、痛快與別致。
這種單刀法的效果極為獨特:白文印,憑單刀用力直衝,刀勢快捷,古勁方折,使印面的筆畫線條一側齊整,一側隨石質自然崩缺,實有巧奪天工之妙 。朱文印則一改傳統的「背線」下刀之法,僅在線條一邊背線而刻,另一邊向線衝刻,所得線條依然是一邊齊整一邊自然崩缺,與其單刀白文印風格高度統一 。有論者指出,齊白石印章的「一邊光」保持了漢印的「完璧美」,而「一邊毛」則發展了漢印的「破璧美」,是兩種審美觀的成功結合 。
在章法上,齊白石也極具「犯險精神」 。他以平直方正的繆篆為基礎,時用隸書簡化,時用小篆圓化,強調疏密對比與虛實呼應,使方寸空間構織成一幅活潑多趣的畫面 。他不求對稱等齊,多取斜勢,以欹側變化克服平直線條排列的單調,形成跌宕自然的視覺效果 。晚年作品,這特色愈發突出,可謂「從心所欲不逾矩」。
齊白石的印風,被傅抱石譽為「膽敢獨造」——無論篆法、章法、刀法,都突破了傳統格式,掀開了「中國篆刻史上的新頁」 。他與吳昌碩一南一北,遙相呼應,共同將寫意印風推向新的高潮 。民國以來,效其印者不計其數,然多徒揮快刀而不究本源,亦成齊派流病 。


三、光潔與險峻:兩種審美的對峙
黃士陵與齊白石,一位以「光潔」為尚,一位以「險峻」為宗,看似南轅北轍,實則殊途同歸——他們都以極端個性化的語言,拓展了篆刻藝術的邊界。
黃士陵的「光潔」,並非簡單的工整,而是在光潔中見古氣、於平正中出奇巧。他借鑑趙之謙「漢銅印妙處不在斑駁而在渾厚」的觀點,以犀利爽利的刀法,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剛挺如鑄的質感 。其印如良玉精琢,看似平淡,實則耐人尋味。
齊白石的「險峻」,也非任意的粗放,而是在險峻中見法度、於疏密中見和諧。他借鑑《天發神讖碑》的方折與秦權的縱橫,以單刀直衝之法,創造出猛利潑辣、對比強烈的視覺衝擊 。其印如快劍斬蛟,看似狂放,實則自有規矩。
如果說黃士陵是「以古為新」,在古典中提煉出光潔的現代感;那麼齊白石則是「以我為主」,將個人氣質融入刀筆,開創了前所未有的寫意新境。他們二人,一收一放,一靜一動,共同證明了傳統篆刻在現代轉型中的無限可能。
下一期,我們將走進民國時期,看看趙時棡、趙古泥等「最後的古典」大家,如何在流派逐漸消解的時代,延續傳統的薪火。敬請期待!
參考資料:
- 真微印網「黟山派風印譜」
- 中國藝術人類學網〈齊白石的藝術美學思想〉
- 李剛田〈近代諸家印人比較斷語〉
- 百度百科「黃士陵」詞條
- 雅昌藝術網「齊白石篆刻」
- 大公報〈寫意印隨想〉
- 西泠拍賣〈印從浙皖追秦漢 派開黟山鼎三分〉
- 真微印網「快劍斬蛟我輩能」
- 百度百科TA說〈齊白石的篆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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