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現代篆刻史上,如果說吳昌碩是雄強蒼古的海派領袖,齊白石是大刀闊斧的北方巨擘,那麼來楚生便是繼二人之後全面繼承傳統、獨闢蹊徑的寫意印風集大成者。他集詩、書、畫、印「四絕」於一身,以雄渾蒼朴的氣象獨立稱雄。他將漢畫像石與古肖形印的精髓熔於一爐,開創了肖形印前所未有的新天地。他更以《然犀室印學心印》為後世留下了寶貴的理論財富。他就來楚生——近現代印壇最後一座不可複製的豐碑。
一、從蕭山走出的「四絕」全才
來楚生,原名稷,號然犀,別署負翁、一技、楚鳧、安處先生,晚年易字初生,亦作初升,清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生於浙江蕭山。他早年就讀於杭州宗文中學,後入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國畫專業,受教於潘天壽等名師,畢業後與潘天壽、唐雲等人組織「蓴社」,切磋藝事。

來楚生先生
來楚生「悶葫蘆」般的內向性格,與他在藝術上的縱橫恣肆形成了奇妙的反差。他秉性孤耿,從不迎合世俗趣味,早年曾在一方朱文印邊款上刻下「余畫多水墨,不喜施脂粉,以迎合時涼也」,足見其堅守自我的風骨。這種不媚俗的品格,貫穿了他的一生,也成就了他獨立的藝術面目。
二、溈仰吳齊——寫意印風的三座高峰
來楚生的篆刻,遠師古璽漢印,近取吳讓之、趙之謙、吳昌碩、齊白石等大家,卻能不落前人窠臼,自創雄勁蒼古之風。1924年從美專畢業後,他曾在杭州與潘天壽、姜丹書、唐雲等人從事書畫活動,與潘天壽情在師友之間。潘天壽每次到滬,必以來楚生家為棲息之所,兩家夫人也親如姐妹。
錢君匋先生曾云:「來氏刻印七十歲前後所作突變,樸質老辣,雄勁蒼古,得未曾有。雖二吳(吳讓之、吳昌碩),亦當避舍。」這份來自同代的評價,道出了來楚生在篆刻史上無可替代的地位。2025年,上海舉辦的「遊刃乾坤——近現代海派篆刻的崛起」學術特展,以「頡頏吳齊」為聚焦來楚生的單元命名,將他與吳昌碩、齊白石並稱,既體現了來楚生篆刻追求雄放而獨顯面目的藝術高度,也包含著讚賞三人書畫印各擅勝場的用意。
三、肖形印——印林中的璀璨瑰寶
來楚生對篆刻史的最大貢獻,是將肖形印從附庸地位提升為與文字印並駕齊驅的獨立藝術門類。明清時期,肖形印長期被忽視,晚清印人雖有所涉獵,但遠未形成風氣。來楚生堪稱近現代肖形印的復興者——他將漢畫像石、敦煌壁畫的精髓與畫理融入創作,讓肖形印成為印壇獨特的亮點。
來楚生的肖形印創作,起步於20世紀40年代,50年代後進入成熟期。他在童衍方整理其80方印作中,肖形印達23方,占總數四分之一還多,題材極為廣泛,涵蓋生肖、佛像、花卉、草蟲乃至成語故事,均筆簡意賅、神態畢具。西泠印社副社長李剛田認為,來楚生的篆刻藝術入古而出新,「在古璽印方面形成了自己別出心裁的藝術語言」,並強調其「書畫篆刻作品風格高度統一,貫穿著一種內在的藝術語言和審美指向」。
四、「似肖非肖」——肖形印的精闢理論
來楚生對肖形印的創作提出了精闢的美學標準。他說:「肖形印不求甚肖,不宜不肖,肖之甚近俗,不肖則離。要能善體物情,把持特徵,於似肖非肖中求肖則得之矣。」這段論述,與齊白石「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畫論異曲同工,堪稱肖形印創作的經典理論。
童衍方將來楚生肖形印的成就歸納為三大特點——「立意高、構圖新、刀筆精」。
其立意之高,在於將繪畫中「少則得」「寧少許」「筆簡意賅」的特色移之肖形印,事半功倍,獨創高格。他善以簡練之筆墨狀物傳神,抓住物象最關鍵動態的一剎那,使之靈動充實、呼之欲出。如「雙鼠圖」一印,上下各刻一鼠,其首各處左右,其爪交錯互動,極具裝飾性,邊款曰:「才堪𪗚墨,鳧。」乃為嗜墨之鼠矣。
其構圖之新,源於「漢四靈印」,並從漢畫像中取法變通,嫻熟繁簡相得、虛實相生、黑白相映的原理,移之於肖形印,新穎、多變、取象不惑。方寸之地,或密不透風,或疏可走馬,黑白相映,動靜相生,使小小印面展現出宏闊的氣象與無盡的意趣。
其刀筆之精,運刀極具穩、準、狠三法,能大膽落刀、小心收拾。他善用沖切並用的刀法,以線條與塊面的組合來造型,利用挺勁的沖刀勾勒輪廓,再以利落的切刀塑造塊面,使印面既有刀削斧劈的剛勁,又有墨分五色的韻味,既有金石的氣魄,又有畫意的靈動。
其肖形印的具體代表作,如:
「雙鼠圖」:上下各刻一鼠,其首各處左右,其爪交錯互動,極具裝飾性。邊款曰:「才堪𪗚墨,鳧。」
「孔雀圖」佛像印:佛像端莊,祥雲環繞,孔雀駝承,刀筆靈動勁健,線條輾轉流動,有升騰動盪之感。
「打腰鼓」:二人打鼓起舞,腰帶飄舞,極具動態。
「闔譚歡喜圖」:刻童衍方一家生肖,猴之小憩、蛇之靈動、兔之尋覓、豬與狗的呼應互動,均生動活潑,有呼之欲出之感。邊款曰:「衍方闔譚歡喜,初升作。」
「張王聯姻五十週年」肖形印:文圖合一,文字繞外周穿插巧妙,隸書入印落落大方,下方的蛇與馬造型簡潔而生機飽滿,含相視相偕之意,意蘊悠長。

來楚生“双鼠图”,上下各刻一鼠,其首各处左右,其爪交错互动

来楚生刻,“吴中王哲言印信长寿”

来楚生所作长方蛇印

来楚生为友人金元章所作蛇属相方印

来楚生为友人王临祉所作蛇属相圆印
在肖形蛇印的創作上,來楚生尤見匠心。他認為「生肖惟蛇最難部署,強直不似,屈曲易弱」。一方圓形蛇印,蛇身與圓形邊欄合為一體,取「隨形作欄,實無法中以求法」之巧思。評者贊其「取法鍾鼎而食古能化」——方寸之間,上古吉金的神秘古樸與現代寫意的生動靈氣渾然一體,這正是來楚生作為一代肖形印大師的魅力所在。
五、《然犀室印學心印》——印學理論的瑰寶
來楚生比吳昌碩更為進步的地方,是他著有《然犀室印學心印》。這篇短文篇幅不長,卻堪稱篆刻理論中的提綱挈領之作,涉及印面磨製、邊欄處理、疏密布局、線條質感、界劃與邊緣、鈐印技法等多個方面。

来楚生刻,“吴中王哲言印信长寿”

来楚生篆刻:领略古法生新奇
在印面處理上,他提出:「印面磨時必須平,刻時或可使之不平。不平則印面著紙有輕重,而印泥之色有濃淡矣。輕重分而變化出,濃淡見而筆墨生。」趙之謙曾云「古印有筆兼有墨,今人但見刀與石」,來楚生將此理念具體化為可操作的技法——通過刻時人為製造印面高低,創造出輕重濃淡的筆墨變化,使人刀合一化為筆情墨趣,展現出濃淡、乾濕的自然之趣。
關於邊款處理,他指出:「邊非不可敲,亦非每印必敲,須視其神韻之完善與否。神韻未足,敲以救之;不則,畫蛇添足、弄巧成拙而已。」他反對為敲而敲的盲目做法,主張邊欄處理必須審慎,擇其呆板處敲之,方向相對、距離相等均為避忌。這份對「度」的精準把握,正是大師與匠人之間的分水嶺。
關於疏密布局,他提出:「疏處愈疏,密處愈密,此秦漢人布局要訣,隨文字筆畫之繁簡,而不挪移取巧以求其勻稱。」他反對一味求勻稱、屈曲填充的做法,主張尊重文字自然的繁簡規律,舒展自如、落落大雅,這與他在肖形印創作中「疏可走馬,密不透風」的手法一脈相承,背後是嫻熟於心的章法佈局功力。
關於線條質感,他主張:「線細貴遒勁,如高柳之垂絲;線闊貴渾雄,如長鯨之飲海。」更進一步精闢指出:「線闊未必老,愈闊愈難老;線細未必嫩,愈細愈不嫩。要在刀法老練,不在線條闊細也。」來楚生打破了下刀粗細的淺表認知,一把鐵筆下的質感與力度,成就了其篆刻雄渾蒼朴的獨特面目。

来楚生篆刻:吴郡岂斋张永恺印“

来楚生刻, 朱文“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印,上海中国画院藏
他還指出,不掌握正確的鈐印方法,「好印往往會變成壞印,失去它原來的精氣神」。這一細節足以見其治學之嚴謹——真正的大師,從印稿布局、奏刀鏤刻到付諸楮墨的每一個環節,皆灌注著一絲不苟的匠心。
六、淡泊名利的一生
來楚生一生淡泊,不慕名利。抗戰期間他遷居上海,鬻藝為生,生活清苦卻初心不改。1949年後,他進入上海中國畫院任畫師,並擔任美協上海分會理事、上海書法篆刻研究會常務理事等職。他雖為西泠印社社員,卻從未擔任重要行政職務,始終以布衣自居,默默耕耘在藝術的田野上。
1975年,來楚生在上海去世,享年七十二歲。錢君匋先生曾感嘆:「20世紀70年代能獨立稱雄於印壇者,唯楚生一人而已。」這份評價,並非過譽,而是對來楚生藝術成就的真實寫照。
2023年,來楚生的代表作被國家文物局列入1911年後已故書畫類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單,其作品被列為「不準出境」,足見其藝術價值的崇高。
七、深遠影響——傳承與光大
來楚生的藝術影響力,在他去世後半個世紀裡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日益彰顯。西泠印社副社長童衍方是來楚生的入室弟子,一直致力於收藏和研究來楚生的藝術作品。2025年,正值來楚生逝世五十週年,童衍方整理其80方篆刻精品,在北京嘉德藝術中心舉辦「寶甓齋藏來楚生先生作品展」,通過原始影像與原色印譜呈現了恩師「以刀為筆寫春秋」的藝術風範。
中央美院教授劉彥湖在展覽中評價道:「來楚生在篆刻領域毫無疑問是吳昌碩和齊白石之後唯一一個全面影響後人的藝術家。」此話可謂斬釘截鐵。來楚生不僅影響了同時代的人,還不斷地影響著後來的藝術家,在晚輩弟子和更晚輩研究者的共同努力下,他的藝術理念和創作方法得以廣泛傳播。中國藝術研究院篆刻院名譽院長駱芃芃則認為,來楚生是20世紀最具藝術創新精神的篆刻大師之一,「尤其是他的肖形印,造型寫意傳神,生動活潑,開創了一代新風。這些具有創新精神的作品,為篆刻藝術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回望近現代印學史,來楚生的身影格外巍峨。他是蕭山走出的「四絕」全才,卻以一己之力改寫了肖形印的歷史;他是「頡頏吳齊」的寫意印風巨擘,繼承了秦漢古璽與明清流派的血脈,卻能不落前人窠臼,開創了雄渾蒼朴的獨立面目;他與陳巨來一個主雄放蒼渾,一個主精工雅麗,分別代表了20世紀海派篆刻的兩座高峰,被評為「分別在雄放、精工、中和三端各自達到了極高的成就」。他是《然犀室印學心印》的作者,為後世留下了寶貴的理論遺產。他在方寸印石之間,刻下了最為雄渾、最為蒼朴的篇章。
正如錢君匋先生所說——「樸質老辣,雄勁蒼古,得未曾有。」來楚生用他輝煌的一生,在寫意印風與肖形印的天地裡,刻下了一個時代最為動人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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