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刻的两枚翡翠印章,一枚随形,一枚方整。随形的那枚,依着石头本来的样子,略略修饰,便成了一片不规则的云,或者一弯不圆的月。方的那枚,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安稳地收在里面。两枚都是阳刻,“舍得”两个字凸起来,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稳稳地站在印面上。
随形的那枚翡翠白底青,里头飘着几丝绿意,像是山间的岚气,又像是溪水里摇曳的水草。刀锋走过,石粉细细地落下来,落在白纸上,竟有几分像雪。
阳刻的字,是要把周围的石头挖去,让字站立出来。那些被挖去的石粉,便是“舍”;留下的这两个字,便是“得”。一枚印章的诞生,本身就在诉说着“舍得”的道理——你必须舍掉大部分的石头,才能得到那一方印文。舍得舍得,不舍不得,小舍小得,大舍大得。




“舍得”这两个字,看似简单,却藏着人生最深的智慧。它原本是佛家用语,讲的是布施与放下。《金刚经》里说“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连佛法都可以舍,何况世间的功名利禄、爱恨情仇?但舍得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选择放下那些拖累你的,才能腾出手来,接住那些真正重要的。
随形印章上的“舍得”二字,顺着石头的纹理而走,笔画有粗有细,像是随手写就的,不经意间却有了天成的韵味。这让我想起苏东坡的一首诗: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原来无别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觉得要得到什么,人生才算圆满——要得到功名,要得到财富,要得到爱情,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得不到的时候,千般遗憾,万种不甘。等到真的得到了,才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庐山还是庐山,烟雨还是烟雨。那些心心念念要得到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而真正重要的,是那个“到得”之后的明白——明白了,便放下了;放下了,便得到了另一种东西:自在。
这就是舍得。
方形的那枚印章,一半是白底,一半是油青,两个颜色的分界线却斜斜的贯穿着整个印石。但是形状去切的端端正正,阳刻的字迹格外分明,像是要郑重地宣告什么。我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舍得”两个字凸在石面上,摸上去温润而踏实。我想起佛印与苏东坡的另一段往事。
苏东坡晚年被贬到海南儋州,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海南当时还是蛮荒之地,瘴疠横行,去了几乎等于送死。许多朋友都为他担心,他却写信给佛印说:“吾至此,正如那荔枝,剥了壳,去了核,才见得真味。”
佛印回信只说了四个字:“恭喜恭喜。”
旁人看不懂,苏东坡却笑了。他知道佛印是在恭喜他——恭喜他终于有机会舍掉那些身外之物,舍掉那些虚名浮利,舍掉那些无谓的牵挂,活成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果然,苏东坡在海南待了三年,写诗、酿酒、教书、会友,日子过得清苦却自在。后来他遇赦北归,经过金山寺,看到佛印当年为他画的画像,题了一首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一生的功业,不在京城做高官的时候,不在写下千古名篇的时候,而在那些被贬谪、被放逐、被剥夺了一切的时候。因为只有在那些时候,他才真正学会了舍得——舍掉对名利的执着,舍掉对顺境的依赖,舍掉那个“我”。舍掉了,便得着了。
我把两枚印章并排放在桌上。随形的像一位山间的隐士,不拘形迹;方形的像一位禅堂的师父,肃穆庄严。同一个名字,却有两种面貌。但无论哪一种面貌,那两个阳刻的字都是站立着的——不被磨损,不被淹没,像是从石头深处生长出来的智慧。
世间人常常把“舍得”挂在嘴边,却很少有人真的明白。我们总是舍不得——舍不得钱,舍不得名,舍不得面子,舍不得那些早该丢掉的东西。就像手里紧紧抓着一把沙子,抓得越紧,流得越快。而舍得的人,手是松开的,手是空的,反而能接住更多的东西。
有一回,有人问一位禅师:“如何是得?”
禅师说:“放下去。”
那人又问:“放下什么?”
禅师说:“放下你想要得的心。”
那人便明白了。原来“得”不在“取”中,而在“舍”中。你越是想得,越是得不到;你什么都舍得放下,反而什么都有了。这不是玄虚的道理,而是真实的人生——那些斤斤计较的人,活得最累;那些大大咧咧、什么都看得开的人,反而活得最滋润。因为他们懂得:与其紧紧抓住,不如轻轻松开。
我把随形的那枚印章钤在宣纸上。印泥是朱红的,阳刻的字迹落在纸上,留下朱红的底子,“舍得”二字是白色的,像是从红色的天幕上显现出来的一轮明月。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阳刻真是刻对了——“舍得”不是隐藏的,不是内敛的,它是站立着的、显现着的、向世界开放的。它告诉你:舍,不是失去;舍,是另一种得。
人生在世,什么是我们真正该“舍”的?是那些不必要的执念,是那些无谓的攀比,是那些已经过去却不肯放下的遗憾。什么是我们真正能“得”的?是一颗平常心,是一种自在活,是每一个当下的安稳与欢喜。
昨天刻的那枚“佛印”,是白文,字是凹进去的,像是在提醒我们往内看。今天刻的这枚“舍得”,是朱文,字是凸出来的,像是在鼓励我们往外走。一个往内,一个往外;一个放下,一个布施。两枚印章,像是人生的两面——放下该放下的,布施能布施的,才能在这一舍一得之间,活出真正的自由。
那枚方形的印章,我打算把它送给那位朋友。他最近总是闷闷不乐,觉得自己失去了太多。我想告诉他,你失去的,本来就不是你的;而你愿意舍掉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选择。我把印章钤在一张素纸上,那朱红的底、白色的字,静静地对他说着什么。也许有一天他会明白:舍得,不是为了得到;但懂得舍得的人,什么都不缺。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那几竿竹子又沙沙地响起来了。我收起印章,把它们放进一个锦盒里。一枚随形,一枚方形,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们身上的“舍得”二字是凸起来的,即便在黑暗中,也像是站立着的。
佛印教我们放下,舍得教我们布施。一个是不执著,一个是不吝啬。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把心打开,把手松开,让该走的走,让该来的来。
如此,便是舍得。
如此,便是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