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玉器这行久了，眼会花。

柜台里若是摆一排翡翠，人的目光总是先被那几件浓艳的勾走——阳绿的水滴，红翡的如意，黄翡的牌子，颜色撞眼，像戏台上的花旦，一亮相就夺了满堂彩。客人来了，手指也先往那几处伸，问价，拍照，啧啧称奇。

这时候，白冰的东西往往待在边角，安安静静的。

白冰没有颜色，或者说，它的颜色就是无色。像冬天结在窗上的薄冰，像山涧里捞起来的一块老冰糖，透，亮，里头有淡淡的棉，有细细的结构，但就是没有那抹能叫人”哇”一声叫出来的绿或红。第一眼望去，它太素了，素得近乎寡淡，在姹紫嫣红里，它像个没上妆的素面朝天的妇人，容易被忽略。

但是，在老玩家的眼里却不一样了。白冰的料子，往往是第二眼、第三眼，乃至你把它握在手里反复端详之后，每一次细看，都会有不会的韵味。

阳绿的东西好看，但好看得太分明了，像一首歌词全写在脸上的歌，听一遍就懂了，惊艳过后，反而少了回味的余地。白冰不然。它耐看，耐看得近乎固执。你早晨在窗前看，它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荧光；中午在阳光下看，它里面的棉絮像远山淡影；到了傍晚，它又沉下去，变成一汪凝滞的月光。它没有颜色替你表态，所以你只能去看它的工，它的型，它刀法里的转折，它抛光后那一层温润的包浆。它逼着你慢下来。

老玩家最后往往爱白冰。不是因为他们看腻了浓色，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明白，翡翠的终极趣味不在”抢”，而在”品”。抢眼的物件，抢的是第一眼；耐看的物件，品的却是日子。白冰像极了过日子本身——乍看平淡，细品之下，全是层次。

所以柜台里那些浓艳的物件，来了又走，像过客。白冰的观音、白冰的叶子、白冰的素牌，反倒常常被老客人请回去，一戴许多年。日子久了，那冰底子上沁了人的体温，竟也生出一种温润的亲和力来，仿佛它本来就该长在那人身上。

玉这东西，说到底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养的。白冰不争，所以养人，人也养它。这大概就是它最大的韵味——不在第一眼，而在往后余生的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