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刻了一枚翡翠白文章:“印王孙”,意犹未尽。今儿又翻出一块翡翠来,想着再动动刀。
料子是普通的,水头一般,整体不透,个头不大,刻两三个字,刚刚好。可妙就妙在那飘着的绿——是那种深色的绿。绿如轻纱,一丝丝、一缕缕地散着,绿里头还掺着些乌鸡的墨色,浓淡相间,层层叠叠。平看过去,竟像是远山起雾,山岚堆出了几重深浅,层岚叠嶂。一块寻常的翡翠,有了这番意境,便有点味道了。

刻什么呢?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杜牧。
杜牧,字牧之。晚唐的诗人里,我最喜欢他那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明丽,疏朗,又有那么一点不羁。他写“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是一腔沉痛;写“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是满纸自嘲。这人风流,却不轻薄;多情,却不滥情。他的字“牧之”,念起来温温和和的,像是一个牧人,不慌不忙地赶着牛羊,走在黄昏的田埂上。
于是便定了:刻“牧之”二字。
白文。阴刻。
刀锋吃进翡翠里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料子的质地——不算太硬,却也不软,刚刚好能留下清晰的痕迹。飘绿的地方恰好避开了笔画,乌鸡的墨色却渗进了字口的边缘,倒像是给这两个字镶了一道淡淡的烟痕。
刻完了,蘸了朱红的印泥,往宣纸上一钤。
“牧之。”
两个字凹下去的地方露出纸的白,四周是朱红的底。那白色干干净净的,像是牧童晚归时,天边最后一抹将隐未隐的光。而飘在翡翠里的山岚,被印泥一衬,反而更浓了,远山似的,层叠在字的背后。
说到牧童晚归,那又是另一番意境了。
小时候读过一首诗,记不清作者了:“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画面一下子就跳出来了——夕阳斜斜地照着,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光秃秃的,却有一种安详。一个孩子骑在牛背上,也不急着回家,横着一支短笛,吹得不成调子,可那调子里的自在,比什么曲子都好听。炊烟从村口升起来,一声狗叫,几声鸡鸣,牛蹄子噗嗒噗嗒地敲在土路上。那就是“牧之”——牧而归之,归向人间最朴素的烟火。
杜牧的“牧之”,或许也有这层意思吧。他一生辗转,做过几任刺史,最后定居在樊川别墅。那里有田有舍,有竹有花,可以读书,可以饮酒,也可以做一个精神上的牧人——放牧自己的心,让它回到安宁的地方。




印章静静地躺在桌上。朱红的印迹干了,“牧之”两个字却越发清晰了。
像是远山深处,有人正牵着牛,慢慢地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