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冬青和石楠,一整个冬天都被修剪得光秃秃的,只剩些倔强的枝干戳在那里,像刚剃过的头。前几日下了一场小雨,细细的,软软的,不像是下,倒像是漫天漫地地洒。
我走过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些秃枝上,竟冒出了嫩黄嫩黄的小芽。雨珠挂在上面,润润的,亮亮的,像刚抹了一层油。是春天了。
我心里忽然一软。
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几句诗来:“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好像是王维的《山中送别》。此刻没有送别,也没有王孙,可那句“归不归”就在心里盘桓着,轻轻地问,一遍又一遍。
归不归?春天倒是年年归来的,不管人们等不等它,它总悄悄地、嫩黄嫩黄地回来了。可人呢?那些走散了的友人,那些消逝了的光景,那些说过“后会有期”的少年,却再没有归来过。
我忽然想刻一枚印章。
翻出一块翡翠料子,不大,料子一般,还算细腻。只时当时惘然,对着它琢磨了半日,不知刻什么好。眼前又浮现出那嫩黄的芽、那亮晶晶的雨,还有王维诗里那个迟迟未归的“王孙”。
于是动刀。
三个字:印王孙。
阴刻,朱底白文。刀锋走下去的时候,石末纷飞,像那场小雨溅起的细沫。刻完了,蘸上朱红的印泥,往纸上轻轻一捺——白文凹下去的地方露出纸的白,周围的朱红衬着,倒像是那嫩芽从红土里钻出来似的。




“印王孙。”我念了念。
这算什么呢?不是名章,不是闲章,也不是斋馆号,按正常布局的话,应该是“孙”字刻在右边,那样印出来就是古版书那样,从右向读了。但那一刹那,感觉这样布局心理舒服一点,就按这样排。那这算什么章呢?不过是那一刻的心念罢了——把诗里的王孙印下来,把春天归来的消息印下来,把那个无人能答的“归不归”也印下来。也许哪一天,会有人问我这印章的来历,我便指指路边的新芽,指指雨后的晴光,说:
“你看,春天又回来了。可那个王孙,他回来了没有?”
印章不说话。只有那抹朱红,静静地印在那里,像一个永远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