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功與西泠印社的南北融合——博學通儒的第六任社長。篆刻史話<27>


在近現代篆刻史上,如果說吳昌碩是海派藝術的領袖,趙朴初是宗教領袖的擔當,那麼啟功便是以「學術為根、人品為魂」的博學通儒。他集詩、書、畫「三絕」於一身,是雍正皇帝的第九代孫,卻終身拒絕使用「愛新覺羅」之姓;他被譽為「當代書法泰斗」,卻始終以「教書匠」自居;他一生歷經坎坷,卻始終保持著幽默豁達的人生態度。他以「結體為上」的書學理論,打破了千年來的用筆崇拜;他以碑帖考證的學術功力,在紅學、文獻學、佛學等領域卓然成家。他被推舉為西泠印社第六任社長,打破了印社社長由江南人士出任的百年傳統,成為首位來自北方的掌門人。他就是啟功——一位將南北文化融為一爐的學術巨匠。

一、末代皇孫的逆襲——從家道中落到學術巨匠

啟功,姓愛新覺羅,字元白,滿族,清宣統四年(1912年)生於北京。他是雍正皇帝的第九代孫,按輩分算,溥儀也得稱他一聲「曾叔祖」。然而,這位皇族後裔的童年卻充滿了苦難——他出生前一年大清就已亡國,一歲時父親便撒手人寰,十歲左右曾祖、祖父相繼離世,家中徹底斷了進項。他曾自述:「本人姓啟名功字元白,不吃祖宗飯,不當『八旗子弟』,靠自己的本領謀生。」這份自強,貫穿了他的一生。

啟功先生像及自用印

幸虧祖父的兩位門生念及舊情,湊錢供他上了小學。然而,二十歲那年,資助中斷,他連中學都未能畢業,便不得不外出打工糊口。後來幸得傅增湘先生引薦,結識了著名史學家陳垣,才在輔仁中學謀得一份國文教員的差事。不料,僅一年後便因學歷太低被辭退。但陳垣先生慧眼識珠,認定此子必成大器,又將他送到輔仁大學美術系任教。從此,啟功走上了長達七十餘年的教書育人之路,先後執教於輔仁大學、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桃李滿天下。

二、「中學沒畢業」的博導——學術領域的百科全書

「中學沒畢業」這件事,成了啟功一輩子自嘲的「經典梗」。然而,這位沒有正規學歷的學者,卻在古典文獻學、紅學、佛學、語言文字學、文物鑑定等多個領域達到了頂尖水準,被譽為「學術領域的百科全書」。

啟功在碑帖之學上貢獻尤巨。他開拓了全新的研究方法,一改以往名家學者只重形式不重內容、只知書法而略其辭章之習,將文史考證與文物鑑定熔於一爐。他更以嚴謹的考證,一錘定音地判定歷代相傳的《曹娥碑》並非王羲之真跡,令學術界為之震動。他的代表作有《古代字體論稿》《詩文聲律論稿》《啟功叢稿》《論書絕句一百首》等。

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為報答恩師陳垣的知遇之恩,將出售字畫所得的二百餘萬元設立了「勵耘獎學金」,以綿延師門教澤。他常說:「我這輩子主要工作是教書,我只不過是一個教書匠。」這份初心,始終未改。

三、「啟體」書法——結字為上的革命

啟功風靡海內外的「啟體」書法,是在長期學習傳統書法功底的基礎上,逐步滲入自家風格之後形成的。他自述學書歷程:「廿餘歲,得趙書《膽巴碑》,大好之……既假得上虞羅氏精印宋拓《九成宮》碑,乃逐字以蠟紙勾拓而影摹之。……又臨《玄秘塔》若干通。」可以說,他一生都在不斷地臨帖,真正做到了活到老、學到老。

啟功楷書《玄秘塔碑》臨本

啟功楷書《玄秘塔碑》臨本1

趙孟頫曾云:「書法以用筆為上,而結字亦須用功。」啟功將此話修改為「書法以結字為上,而用筆亦須用功」,打破了千年來對「用筆」的盲目崇拜。在觀賞啟功書法時,確能明顯感受到他對結字的重視——主筆突出,走勢飄逸,揮灑不羈,很好地協調了字體的欹正、主次、虛實間的關係,使字形變得更靈動飛舞、賞心悅目。他的書法「外柔內剛、自然灑脫、清雋儒雅而嫵媚華美」,自成一派。

啟功行書作品(如《論書絕句》手稿

四、打破傳統的北方社長——西泠印社第六任掌門人

西泠印社自創立以來,前五任社長均為江南人士。2000年趙朴初先生仙逝後,社長之位空缺兩年。最終,印社同仁打破了地域界限,將目光投向北方,推舉這位學貫古今的啟功先生為第六任社長。

2002年,九十高齡的啟功正式就任。一次開會時,他總說「西泠」如何如何,旁邊一位書協領導竟不認識「泠」字,小聲提醒他:「是『西冷』呀。」啟功不慌不忙地說:「你冷,我不冷。」一句話逗樂了全場,既沒傷人面子,又透著一股機靈勁兒。他任社長期間,以其巨大的學術影響力和人格魅力,為西泠印社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2005年啟功先生仙逝後,印社社長之位再度空缺六年,終虛席以待饒宗頤。

五、幽默大師——自嘲自樂的人生哲學

啟功的一生,是幽默的一生。八九十年代他擔任北師大博導,學生喊他「博導」,他趕忙擺手:「我是『駁倒』,一駁就倒。要不叫『果導』,就是那通便的藥。」有人喊他「大師」,他更樂了:「我是『大獅』,宋人筆記裡那鐵籠子裡的,還能吃肉呢。不對不對,我是『園外狼(郎)』。」一番話把在場自封的「大師」們說得臉都紅了。

外出講學時,主持人常說「現在請啟老作指示」,他接過話便說:「指示不敢當。本人是滿族,祖先活動在東北,屬少數民族,歷史上通稱『胡人』。因此在下所講,全是不折不扣的『胡言』。」如此開場白,立馬活躍了會場氣氛。

晚年他受盛名所累,拜訪求字者絡繹不絕。他在信中把師大和文史館安排的兩處住房分別稱為「第一窟」「第二窟」,調侃自己終於有了「狡兔三窟」,可以躲避人們的追尋了。就連病重之時,他仍不忘幽默——在家養病時,他貼出一張字條謝客,上書:「熊貓病了。」可謂將自嘲自樂的人生哲學演繹到了極致。

六、一生深情——「曾經滄海難為水」

在這份幽默豁達的背後,是啟功一生最為柔軟的牽掛。他與妻子章寶琛的婚姻雖是包辦,卻在患難中成就了一段傳奇。北平淪陷時他沒了工作,靠賣畫過活,妻子便幫他去集市售賣,大冷天蜷縮在小馬扎上,見了他還興奮地說:「就剩兩幅沒賣啦!」她不通文墨,卻任勞任怨,臨終前才把啟功藏了多年的文稿位置告訴他——那些凝聚著他多年心血的文稿,被一層又一層的紙包裹著,連一張也沒丟。

妻子走後兩個多月,啟功搬進學校分給他的新房。他來到妻子墳前,喃喃地說:「寶琛,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你跟我回家吧。」此後,他終身未再續弦,每年的清明節都堅持去墓地「帶」妻子回家,對身邊的親屬說:「要是我走了,就把我與寶琛合葬在一起。我們來生還要做夫妻。」

七、晚年與傳承

啟功晚年飽受眼疾折磨。他曾感嘆:「祖師爺不給飯吃了。」臨終前兩三年,他寫字時墨蹟已完全看不清,這對他是一個非常大的折磨。

2005年6月30日,啟功先生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歲。他的一生,跨越了晚清、民國、新中國三個時代,歷經苦難與輝煌,卻始終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他是皇族後裔,卻以布衣自居;他是學術泰斗,卻以教書匠為榮;他是幽默大師,卻對妻子深情一生。他打破了西泠印社百年來的地域傳統,以學術和人品贏得了南北印人的共同敬仰。

回望近現代文化史與印學史,啟功的身影格外獨特。他是末代皇孫中的逆襲者,是「中學沒畢業」的博導,是「啟體」書法的創造者,是西泠印社首位北方社長,更是一位以幽默面對苦難、以深情面對人生的智者。正如他自己所說——「不急,我不急,真不急!」他用這份從容與豁達,在學術與藝術之間、在苦難與輝煌之間,刻下了最為絢麗的人生篇章。

——啟功先生自己雖不篆刻,但作為書法大師,且曾為西泠印社的社長,故在篆刻流派中會作介紹。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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