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現代篆刻史上，如果說吳昌碩是海派藝術的領袖，沙孟海是學術中興的領軍人，那麼趙朴初便是以宗教領袖之尊、以詩書翰墨之力，為西泠印社注入深厚文化底蘊的掌門人。他集佛學家、詩人、書法家、社會活動家於一身，以「返樸歸真，悟初篤靜」的人生境界，將一顆佛心圓融於翰墨之間，形成了獨具一格的「趙體」書法。他以巨大的社會影響力，為西泠印社的發展和中國印學博物館的建設發揮了主導性作用。他就是趙朴初——西泠印社第五任社長，一位以文化擔當名垂青史的宗教領袖。

一、從「四代翰林」走出的佛門奇才

趙朴初，譜名榮續，字朴初，寓意「返樸歸真，悟初篤靜」，後以字行，晚號開翁，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生於安徽太湖。他的家族是「四代翰林」的書香世家，天祖趙文楷是清嘉慶年間出使琉球的大清正使，書法雍容華美，對趙朴初產生了深遠影響。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趙朴初七歲入塾讀書，奠定了深厚的文學功底，也開始了書法的啟蒙。

趙朴初的母親陳仲瑄篤信佛教，常帶他去廨院寺燒香。先覺住持特別喜歡趙朴初，經常誇他聰明。一次，先覺住持有意考考他，以廟中火神殿為題，出上聯：「火神殿火神菩薩掌管人間災禍」，趙朴初稍作思考，答：「觀音閣觀音大佛保佑黎民平安」。先覺住持聽了讚不絕口，此後同意將寺中收藏的經書借給他閱讀。這段經歷，在趙朴初心中埋下了佛學的種子。

1920年，十三歲的趙朴初離開安徽，來到上海求學。他先插班入讀蘇州東吳大學附中，國文教師薛灌英評價他「能寫一手好字，作文也寫得精彩」。1926年，他考入東吳大學，被選為班長。然而第二年開學不久，同學們發現他沒來——他得了肺結核，經常吐血。康復後，他沒再進入東吳大學就讀，而是進入表舅關絅之創辦的佛教慈善機構淨業社幫忙。在此期間，南傳、漢傳、藏傳三大系佛教的大德高僧陸續經過上海，從交往中他認識到佛教有很深的學問，是值得他研究的。從此，他開始孜孜不倦地研讀佛經，走上了佛教研究的道路。

二、三辭不受的「趙朴老」

趙朴初三十歲出頭時，便被人尊稱為「趙朴老」。這個稱呼的由來，頗為有趣。1938年，趙朴初在上海「慈善聯合會」難民股當主任，他糾合了一幫志趣相投的同志，合力辦起了一個抗日救亡組織「益友社」。擔任理事的都是上海灘年高德劭的大人物——有被稱作「關綱老」的關綱之，有被稱作「聞蘭老」的聞蘭亭。趙朴初在這些人中年紀最輕，眾人跟他開玩笑，叫他「趙朴老」。不料，這個綽號竟然越叫越響。

1949年，趙朴初代表佛教界出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會上見到了周恩來。周恩來大感詫異，驚問：「你年紀輕輕，為何被稱為『趙朴老』？」趙朴初撓了撓頭皮，回答說：「這是我的外號，是人家跟我開玩笑給起的。」然而，這個名字從此便與他終身相伴。

趙朴初一生謙遜低調，多次婉拒重要職位。他三辭西泠印社社長的故事，更是一段藝林佳話。1993年，西泠印社成立九十週年之際，沙孟海先生已於前年仙逝，社長之位懸空。社內同仁一致認為，德高望重的趙朴初是最佳人選。然而，當西泠印社同仁赴京禮請時，趙朴初卻一再推讓：「這個不行，我不是專業書法家，你們還是要請啟老，他是書法家，我是研究佛學的。」同仁們不氣餒，一次又一次登門拜訪，前後共去了五次，才終於請動這位大居士。趙朴初出任西泠印社第五任社長後，以極大的熱情和巨大的影響力，推動了印社各項事業的發展。

三、書骨交融的「趙體」風采

趙朴初雖不以篆刻聞名於世，卻以一手「趙體」書法馳名於當代，被後人稱之為「書骨交融，氣勢雄渾」。他的書法博採眾長，融北碑之雄渾、蘇東坡之灑脫、顏真卿之端莊，於雍容大氣中盡顯寧靜祥和之美。

趙朴初早先研習書法以臨摹二王和唐楷為主，從柳公權、李邕之法入手，講究結構和用筆，結體方正，整體風格略帶疾澀卻不失風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他的書法風格基本定型，字體逐漸兼具方圓，灑脫飄逸，更加注重「尚意」的表現。他的行書作品，用筆恪守中鋒，外宕而內實，極耐品味，所謂「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其章法疏宕流暢，收放自如，極富書卷氣。

趙朴初的書法與宋代大書法家蘇東坡有著密不可分的淵源。他在論書詩中寫道：「門前流水尚能西，東坡所羨差堪及。」他的字體沉着，端莊厚重，字形左低右高，與蘇軾體極為相近。這種「尚意」的審美取向，與蘇東坡「書初無意於佳乃佳爾」的境界可謂異曲同工。

趙朴初的書法大致有兩種面貌：一為題寫匾額的榜書，於端凝莊嚴處浸透著深韻，氣象淵深靜穆，用筆穩健舒展；一為紙絹上所作之行草書，無論巨幅寸箋，皆自可觀，看似平常流麗，實則包容廣大。他為杭州靈隱寺題寫的「大雄寶殿」、為西湖孤山「中國印學博物館」題寫的館名，都是榜書中的經典之作。他的行草書則字字獨立，上下呼應，意連筆不連，氣貫通篇。啟功先生在《趙朴初詩詞手跡選》後記中寫道：「朴翁擅八法，於古人好李泰和蘇子瞻書，每日臨池，未曾或輟……」

四、佛心入墨——書禪相通的藝術境界

趙朴初的書法之所以與眾不同，在於他將一顆佛心圓融於翰墨之中。他的書法作品中呈現出濃濃的禪理機趣，字裡行間充滿了渾朴的禪意和自然、灑脫之氣。他在論書詩中寫道：「門前流水尚能西，東坡所羨差堪及」，這份閒適心境與佛教的「放下自在」可謂一脈相承。

有人說趙朴初先生首先是佛學家，這決定了他的書法與專業書家的不同——其外在的技巧、技法不執着，隨性自然而渾朴灑脫。他把佛學的精粹貫穿融化到自己的書法藝術之中，寫出的字才俊逸神秀、自然一氣。那些妄言超越古人者，不僅沒有紮實的傳統書法功底，更缺乏一顆沉心靜氣的心，又豈能寫出好書法？

趙朴初的書法內容多為個人感悟的詩詞、偈語，渾朴自然、高雅不俗。可謂文如其人、字如其品，內外兼修，德藝雙馨。他用書法弘揚佛學，佛學反過來滋養他的書法翰墨，達到了「書禪相通」的至高境界。聖嚴法師曾憶述，他訪問中國時，所見的佛教寺院或佛教文物展示之處，幾乎百分之九十會發現趙朴初居士的題字及題記，而出版的佛教書籍，多半也由他題封寫序。趙朴初的書法，已經成為當代中國佛教文化最具標誌性的視覺符號。

趙朴初為西泠印社九十週年題詞手跡

五、趙朴初與西泠印社——十四年的情緣

趙朴初與西泠印社的因緣，始於1979年。那年，西泠印社召開七十五週年紀念大會，與會社員作出了一個非常的決定——聘請趙朴初為名譽社長。遠在北京的趙朴初聞訊，即作詩以贈：「篆刻有道道非易，博學始能精一藝。清華雄渾見詩心，奇正陰陽通畫意。印人結社重西泠，七十五年觀復興。傳承豈止八家法，境界方開千載新。」他以詩歌的形式，鼓勵印社同仁博採眾長，不拘泥於傳統門派，在印學創作中追求更高的藝術境界。

赵朴初篆刻作品-朴初

赵朴初篆刻-赵朴初

1983年和1988年西泠印社兩次換屆，趙朴初一直繼聘為名譽社長，連續十四年擔任西泠印社百年史上從未有過的「名譽社長」。1993年，西泠印社成立九十週年之際，他正式出任第五任社長，在擔任社長期間，憑藉卓越的影響力和深厚的文化積澱，為西泠印社的發展帶來了新的契機。

趙朴初為西泠印社九十週年題詞手跡

1996年，當他得知《西泠藝叢》即將復刊，立即寄來5000元人民幣資助，助力這一印學文化傳播平台重煥生機。1997年，為籌建中國印學博物館，他上書國家有關部門建議給予扶持，並親自題寫館名。西泠印社副社長兼秘書長陳振濂說：「趙朴初先生以巨大的影響力，為凝聚了幾代印社人夙願的『中國印學博物館』的建設，起到了主導性的大作用。」今天屹立在孤山側的國字號印學專題博物館，其創建的確是連二十世紀初的四位創始人也未能夢見的輝煌業績，正是趙朴初的鼎力支持，圓了數代西泠印人的夢。

六、人間佛教的文化功業

趙朴初一生積極復興中國佛教，致力寺院重建、僧團領導、興辦佛學院、推動佛教事業發展、促進國際佛教徒友好與文化交流。改革開放後，他長期擔任中國佛教協會會長，把佛教的教義圓融於國家富強、民族復興的偉大事業之中；圓融於維護民族和國家的尊嚴，捍衛國家領土和主權的完整，促進祖國和平統一的偉大事業之中。他提倡的「人間佛教」思想，解答了中國佛教繼承與弘揚面臨的現實問題，促進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佛教事業的快速恢復和穩步發展，是佛教中國化的重要理論成果，也是當代中國佛教事業健康傳承的理論基礎。

他還致力於指導推動《乾隆版大藏經》的再版，為佛教經典的傳承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他認為「佛教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主張從文化的角度認識宗教，推動社會各界破除「極左」思想影響下對宗教的僵化認識，全面、深入地認識和評價宗教。這些思想，為改革開放後中國佛教事業的恢復發展贏得了空間。

七、自奉甚薄的樸老風範

趙朴初一生生活極其簡樸，自奉甚薄。20世紀80年代初，在他的辦公室裡，總放著一個不起眼的文件夾，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沓用過的舊信封。這些信封，大多從各地寄來。在旁人看來，這些都是待處理的廢品，但在趙朴老眼中，它們卻另有用處。他將信封拆開、撫平，翻轉過來在內側空白處寫字，當作便簽使用。他解釋說：「你看，這信封的裡面是乾淨的，紙質也很好，完全可以再利用。我們國家現在還不富裕，能省一點是一點。」

他的飲食同樣清淡節儉。有一次，民進中央的幾位同志到他家中匯報工作，時間晚了，便留在他家用便餐。飯菜十分清淡：一盤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碗清湯。那碗湯清澈見底，只飄著幾片菜葉和一點油星。一位年輕幹部看著這碗湯，心裡有些詫異。趙朴老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平和地說：「這湯很好，清淡養人。我們現在能吃飽穿暖，已經比過去好太多了。想想困難時期，多少人連這樣的飯菜都吃不上。任何時候，都不能忘了根本。」

這份自奉甚薄的簡樸作風，與他一生「返樸歸真」的人生追求完全一致。

八、千年供奉的文化豐碑

2000年，趙朴初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歲。他的親屬遵照他和夫人陳邦織的遺願，以陳邦織的名義向上海市人民政府捐贈近2700件組趙朴初珍貴文物。2024年，上海博物館東館專門設立「趙朴初書法藝術館」，精選他各個時期的書法作品、文獻手跡予以展示，多角度、全面立體地展現了他愛黨愛國為民的壯闊人生與高風亮節。

回望近現代文化史與印學史，趙朴初的身影格外巍峨。他是「四代翰林」的書香之後，卻以一顆佛心走進了佛教研究的世界；他是自奉甚薄的樸老，卻以巨大的社會影響力為西泠印社立下了不朽功業；他是「返樸歸真，悟初篤靜」的趙朴初，用一管毛筆、一顆佛心，在黑白之間、紙墨之上，寫下了最為絢麗的文化篇章。

正如他為西泠印社九十週年所作的那首詩——「邁古騰今思不群，遊刃恢恢念天下。應知印人有異才，當因其小觀其大。」趙朴初用他的一生，在西泠印社的百年歷史中，刻下了一位宗教領袖與文化大家最為璀璨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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