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現代篆刻史上,如果說吳昌碩是海派藝術的領袖,以雄渾蒼古的印風開闢新境,馬衡以金石學術為印社立下根基,那麼張宗祥便是西泠印社的中興功臣。他以一介學者的身份執掌印社,卻在印社最為風雨飄搖之際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挽救了這個百年名社。他精研版本目錄之學,一生抄校古籍近萬卷;他兼通書畫醫術,是近代文化史上少見的通才;他以八旬高齡奔走呼籲,使西泠印社得以賡續文脈、存亡繼絕。他就是張宗祥——西泠印社第三任社長,印社存亡繼絕的第一代中興功臣。
一、從思曾到宗祥——改名立志的少年
張宗祥,譜名思曾,字閬聲,號冷僧,別署鐵如意館主,清光緒八年(1882年)生於浙江海寧硤石鎮。他的家族雖非顯赫,卻有著濃厚的文化氛圍。張宗祥自幼聰穎好學,博覽群書,年紀輕輕便與同鄉蔣百里聞名鄉里,硤石鎮上流傳著「文有張冷僧,武有蔣百里」的說法。

張宗祥先生照片
張宗祥原名「思曾」,後因仰慕宋末抗元名臣文天祥的為人,改名「宗祥」,以此明志。後來,他又得到鄉賢周宗彝留下的兵器「鐵如意」,遂將自己的書齋命名為「鐵如意館」,自號「鐵如意館主」。這份對忠臣義士的景仰與對金石文物的癡迷,貫穿了他的一生。清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張宗祥中秀才;二十八年(1902年),又中舉人。然而清廷隨後取消科舉,他未能再中進士,這也成了他人生的一大遺憾。
二、抄書成癖的「人肉打字機」
張宗祥一生最為人稱道的,是他對古籍文獻的癡迷與堅守。他精研版本目錄之學,擅長古籍校勘,一生抄校古籍近萬卷。據其自述,他曾一天寫下二萬四五千字,且其中不乏精美的蠅頭小楷。經他精心校勘的古籍有三百多種,已出版的有《說郛》《國榷》《罪惟錄》《越絕書》等。他一生抄書成癖,邊抄邊校,往往夜以繼日、運筆如飛,被魯迅戲稱為「打字機」。
張宗祥在古籍保護方面的最大貢獻,是他主持補抄文瀾閣《四庫全書》。抗戰期間,他參與保護文瀾閣《四庫全書》,主持補抄缺書四千四百九十七卷,校勘丁氏補抄本五千六百六十卷。這項工程浩大艱鉅,張宗祥以極大的毅力和學識完成了這份文化使命。他曾先後擔任京師圖書館主任、浙江圖書館館長,是中國近代圖書館事業的重要奠基人之一。
三、書法大家——雄健偉茂中的學者氣息
張宗祥雖以學術著稱,卻也是一位成就斐然的書法大家。他的書法以行草見長,兼融碑帖之長。他主張碑帖兼而學之,從無主碑、主帖之說,其書法既有碑之雄健偉茂,又有帖之清氣逸韻。
張宗祥的書法之路,始於顏真卿的《顏家廟碑》和《多寶塔碑》,在祖父沈韻樓的悉心指點下,他又開始臨摹劉墉、歐陽詢、李邕等人作品。學界認為,張宗祥書法風格可分為前期和後期,以三十歲學李邕為分界線,前期主要學顏真卿和臨習《淳化閣帖》,後期通過李邕直追「二王」,兼取漢魏碑刻用筆,最終自成一家。他的行楷書卷氣極濃,雖出自實用的抄錄古籍,卻無一絲塵俗習氣,在儒雅與清新中成就了一家面貌。
張宗祥對書學理論亦有精深研究,著有《論書絕句》《書學源流論》《臨池隨筆》等,為民國初年書學史上的重要成果。沈尹默譽其書法為「瀟灑風流」,高二適稱他為「北海再世」,為世人所景仰。
四、鐵面無私的「冷僧」——官場中的一股清流
張宗祥雖然在文學和藝術上造詣頗高,給外界留下的普遍印象是儒雅謙和,有謙謙君子之風。但是,當他身處官場之時,卻是一個鐵面無私、剛正不阿的硬角色。他自號「冷僧」,這份「冷」既是他對功名利祿的淡泊,也是他在是非面前毫不妥協的剛正。
他曾任浙江省教育廳廳長、瓯海道尹等職。在任期間,他秉公辦事,不畏權貴。在考選清華學生時,托門子找關係來說情的函信如雪片般飛來,積之數寸。主持考試者請示張宗祥如何取捨,他的回答倒也乾脆:「我考兒子,不考老子。你們閱考卷,公正謹慎就是了。」據張宗祥的長女張珏回憶,他在世時經常告誡子女孫輩:「凡人要治學做事,必當先有傻勁。有傻勁,然後可以不計利害,不顧得失,幹出一點事業,成就一點學問。」

張宗祥「鐵如意館」自用印印蛻

張宗祥「张宗祥印章」自用印
張宗祥在藝術批評上也同樣直言不諱。康有為是清末民初最有名的碑學大師,提出「碑帖融合」,其字奇崛多變、蒼勁古拙。然而張宗祥卻當著康有為的徒弟梁啟超的面說:「康的字像一盤炒雜碎。」這番話雖然犀利,卻體現了他不盲從權威、堅持己見的藝術品格。
五、《騎狗錄》——冷笑話高手的另一面
令人意外的是,張宗祥還是一位講冷笑話的高手。他把自己和朋友們的妙語形諸筆墨,「舉所聞所見所親歷,詼諧可笑者筆之」,取諺語「老壽星騎狗,自得其樂」之意,匯成一本看上去就惹人發笑的書,名為《騎狗錄》。這本書記錄了他與魯迅、梁啟超、王國維等二十位朋友間的趣事。透過這些文字,我們看到了一個風趣幽默、平易近人的張宗祥,與那位鐵面無私的「冷僧」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六、存亡繼絕——西泠印社的中興功臣
張宗祥與西泠印社的因緣,始於他與印社同人的深厚交誼。然而,他對印社最大的貢獻,是在印社最為危難之際的挺身而出。新中國成立初期,百廢待興,西泠印社活動基本停止。年逾古稀的張宗祥,懷著對文化傳承的深切使命感,在不同場合呼籲「西泠印社應該恢復」。
1956年5月,浙江省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上,張宗祥提出了恢復西泠印社活動的提案。他說:「西泠印社的學術活動,應該繼承下來,徽、皖、浙三派,浙派勢力最大,不僅是浙江的特產,且是東方及世界獨具的。」自此,西泠印社逐漸開始了頗費周折的恢復工作。
重啟之路並非坦途。張宗祥年事已高,卻始終親力親為:他以西泠印社籌備委員會主任的身份多方奔走,與潘天壽、沙孟海、諸樂三、韓登安等人在不同場合陳情呼籲,多方尋求支持。現存檔案中,他致潘天壽的信裡「印社一事,關係浙派篆刻之存續,雖艱必成」的字句,至今讀來仍令人動容。沒有張宗祥,今天早就沒有西泠印社了。
1963年重陽節,西泠印社創建六十週年大會隆重舉行。張宗祥、潘天壽、邵裴子、馬一浮、沈尹默、唐醉石、傅抱石等三十八位藝術家從全國各地齊聚杭州,共慶西泠盛事。會上,張宗祥當選為西泠印社第三任社長。
七、學術立社——以金石之學鑄印社根基
張宗祥任社長後,提出的第一個建議便是「每月一次社員聚會,討論學術問題」。1963年12月,第一次聚會在杭州飯店舉行;1964年1月,第二次聚會在杭州西泠飯店舉行;同年2月,第三次聚會在印社柏堂舉行。當時張宗祥已是八十三歲高齡,仍然興致勃勃地張羅事務。

張宗祥行草書法作品
自張宗祥始,西泠印社從鬆散的民間社團發展模式,步入了有制度、有規劃,且學術定位明晰的建社軌道。正如西泠印社副社長、秘書長陳振濂在《西泠印社第一代中興功臣》一文中的評價:張宗祥是「百年西泠印社存亡繼絕的第一代中興功臣,從而使西泠印社的歷史得以賡續,文脈得以延伸。沒有他,今天早就沒有西泠印社了」。
張宗祥對金石和碑版之學深有研究,有《書學源流論》《張宗祥藏印選》《張宗祥印選》等專著傳世。他也是書畫大家,潘天壽、沙孟海都對他執弟子禮。沙孟海曾評價他的鑑賞力「一瞥即能審定真偽」,這些專業素養為印社活動的高質量開展築牢了根基。
八、無私捐贈與深遠影響
張宗祥不僅在生前為文化事業鞠躬盡瘁,去世後也將畢生收藏無私奉獻給國家。1965年,張宗祥逝世,享年八十四歲。他的子女遵照遺願,將五百餘件書畫、瓷器及百餘枚藏印悉數捐贈國家,彰顯「不索酬值、公之天下」的無私品格。
張宗祥在藝術上也是一位全才,他通曉文史、書畫、醫學、輿地、戲曲,無所不精。他參與改定崑曲《十五貫》演出本,使這一經典劇目得以重煥生機。他的《鐵如意館碎錄》等著作,至今仍是研究近代文化史的重要文獻。
回望近現代文化史與印學史,張宗祥的身影格外巍峨。他是從海寧走出的學者,卻以一己之力改變了西泠印社的命運;他是抄書成癖的「人肉打字機」,一生校勘古籍近萬卷;他是鐵面無私的「冷僧」,在官場中守住了文人的風骨;他更是西泠印社的第三任社長,在印社最為危難之際挺身而出,使其文脈得以延續。
正如他在《騎狗錄》中所取的那句諺語——「老壽星騎狗,自得其樂」。張宗祥用他精彩的一生,在學術與藝術、官場與田園之間,找到了自己的樂趣與堅守,為後世留下了取之不盡的精神寶藏與文化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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