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松與浙派的破繭重生——切中帶削開新意的殿軍巨擘。篆刻史話<17>


在清代篆刻史上,如果說趙之琛是浙派的集大成者,將浙派技法推向了最為純熟的階段,那麼錢松便是浙派的破繭重生者。他雖位列「西泠八家」之末,卻在刀法、篆法上都有所蛻變,最終蹊徑獨辟,走出了自己的道路。他用一把鐵筆,為日趨僵化的浙派注入了新的活力,也為後來的吳昌碩、趙之謙等大師開闢了全新的藝術視野。他就是錢松——西泠八家殿軍,一位似浙非浙的篆刻巨擘。

一、從錢塘走出的天才少年

錢松,初名松如,字叔蓋,號耐青、鐵廬,晚號西郭外史,清嘉慶二十三年(1818年)生於浙江錢塘(今杭州)。他是五代吳越國創始人錢鏐的後裔,出身顯赫,但到了他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對藝術的熱愛與追求。

錢松畫像及其作品

錢松自幼聰穎好學,博覽群書,對金石文字情有獨鍾。他擅長山水畫、書法,嗜好金石學,尤其擅長篆書、隸書等碑學創作,可謂多才多藝。他不僅精於鐵筆,還善鼓琴,通音律,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文人通才。

錢松的篆刻,最初師從陳豫鐘入手,但他很快就不滿足於僅僅跟隨老師的步伐。他廣泛研習丁敬、蔣仁、黃易、奚岡、陳豫鍾、陳鴻壽與鄧石如諸位前輩的治印方法,博採眾長,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視野。

二、摹漢印二千方的苦學之路

錢松對篆刻的投入,達到了令人驚嘆的程度。他深知「印宗秦漢」是篆刻的根本法則,於是立志摹刻漢印,以追尋古人制印的精髓。據記載,他曾手摹漢印二千方,基本功之紮實,在浙派諸子中堪稱翹楚。

楊見山曾到錢松寓所,見其案頭有汪啟淑《漢銅印叢》六冊,書頁已被翻得破爛不堪,鉛黃凌亂,便問何以至此。錢松答:「此我師也,我自幼初學篆刻即逐印模仿,年復一年,不覺模仿幾周矣。」這番話,道出了他對漢印的癡迷與研究的艱辛。

錢松摹刻漢印二千方,使他深諳爛銅印凝重斑斕、渾樸醇郁的特徵。他從漢印中領悟到的不僅是技法,更是一種氣韻——那種蒼茫古拙、樸茂醇厚的藝術氣息。清末篆刻大師吳昌碩曾讚譽錢松的篆刻功底與藝術品位:「漢人鑿印堅朴一路,知此趣者,近惟錢耐青一人而已。」

三、摯友胡震——金石之交的佳話

錢松一生中,與富陽胡鼻山人胡震的交遊最為深厚。胡震喜篆刻,見到錢松的作品後大為驚服,遂拜錢松為師。有趣的是,胡震比錢松年長一歲,錢松一方面傾囊相授篆刻技藝,一方面以朋友相交,兩人亦師亦友,往來密切,同時往返滬杭之間,與上海諸名家遊。

錢松為胡震刻印多達一百餘方,其中不乏傳世名作。例如「胡鼻山胡鼻山人」一印,邊款中錢松自述:「予奏刀漫擬漢人兩面印,淺刻之。」此方朱文印章雖重複的字很多,卻因加入淺刻刀法,毫無雷同與刻意之感。此外,「丁丑鼻山」一印則是錢松為胡震所刻的生年私印,印面四字中「丁」和「山」兩字在字形上巧妙形成「倒影」關係,組成對角呼應,使印面穩定大方,秩序井然,是化解「三疏一密」難題的經典之作。

錢松-胡鼻山人宋紹聖後十二丁丑生

錢松-丁丑鼻山

四、切中帶削——刀法上的革命

錢松對篆刻史的最大貢獻,是創造了一種「切中帶削」的全新刀法。浙派切刀法自丁敬以來,一直是浙派的核心技法,但到了浙派後期,切刀的弊端漸趨明顯——一根線條碎切多次,雖然增加了印章線條的遒勁與滄桑感,卻往往使線條缺乏整體感與一致性,流於技法「熟爛」僵化。

錢松經過多次嘗試與大膽創新,運用「切中帶削」的方法成功彌補了切刀刻法的諸多不足。他常常臥杆淺刻,輕淺取勢,將碎切與披削相交融,刻一根印文線條往往要以幾十次碎切刀法來完成,宛若春蠶食桑葉,富有積點成線的拙澀、凝結感,鈐於紙上能神奇地產生出浮雕般的立體效果。切刀一如既往地老辣滄桑,削刀之法的加入則適時增加了線條的流暢性與靈動性。

趙之謙對錢松刀法的評價是「叔蓋以輕行取勢」,認為錢松善於用淺刻刀法傳遞出「勢」的韻味。與趙之謙的「深入」相比,錢松的「輕行」別具一格,殊途同歸。

五、似浙非浙——突破浙派的藩籬

錢松雖被歸入浙派,列為「西泠八家」之末,但他的藝術表現已突破浙派範疇。他雖然始於浙派、宗於浙派,卻不想以浙派熟練技法為終極,力圖建立一己獨特風格。他後期作品,使人一新耳目;尤其是章法布局,時有創意,與別不同。

錢松對浙派前輩的篆刻藝術特徵有清醒的認識。他曾高度概括道:「國朝篆刻,如黃秋盦之渾厚,蔣山堂之沉著,奚蒙泉之沖淡,陳秋堂之纖穠,陳曼生天真自然,丁鈍丁清奇高古,悉臻其妙。予則直沿其原委秦、漢。」這段話坦率地表明了自己規避時俗、直承秦漢的藝術追求。與丁敬以下其他西泠諸家相較,蔣、黃、奚、陳皆多吸取、依附於鼻祖丁敬,雖有提純與局部的創新,但仍在丁敬開創的浙派大框架中作取捨優游,技藝越來越精純,而道路卻愈加狹窄。錢松的高明在於雖身處浙派氛圍中而不被其所囿,以浙派之師而師之,以博大精深的兩漢印為依託,並輔以獨創的披削短切刀法,使線條的形態、質感與印章的氣韻得到全面昇華。

後世對錢松的流派歸屬多有爭議。有人認為其位忝「西泠八家」是歷史的誤會,雖為錢塘人,但其印風已不是浙派路數。但有更多的人認為其當列「西泠八家」殿軍,承浙派,啟新象,為「浙派後勁」。

六、名作賞析——稚拙淳古的藝術魅力

錢松的篆刻雄渾醇厚,朴茂逸宕。在章法上,他的大部分印章仍沿襲漢印一路,平穩、勻整、大方,注意字與字之間的相互關係,使之相背關照,疏密呼應,聚散有致,產生了前代印人少有之情趣。

錢松-范禾印信

他的代表作眾多。「范禾之印」白文方印,四字方正中有變化,章法大膽,時出新意,錢松為摯友范禾所刻,可窺見其功力非凡。錢松刻此印時,胡震和趙之琛等篆刻高手異口同聲稱頌,趙之琛更謂其「前明文、何諸家不及也」——文彭與何震,在錢松面前亦不足比擬。

「集虛齋」一印是錢松朱文印的代表作。此印線條流暢自然,章法疏朗有致,既有漢印的古樸,又有浙派的精熟,更體現了錢松獨創的切中帶削刀法所帶來的立體感與蒼茫氣息。「稚禾手摹」印中「禾」字的撇和捺都帶有明顯的削刀痕跡,使得撇和捺線條既斑駁老辣、厚重質樸,又流暢完整、氣貫始終,充分展現了「切中帶削」的藝術魅力。

錢松-稚禾手摹

錢松-稚禾所藏

七、歷史地位與深遠影響

錢松在篆刻史上的地位,可以從同時代和後世名家的評價中窺見一斑。

趙之琛見到錢松的作品後驚嘆道:「此丁、黃後一人,前明文、何諸家不及也。」這在趙之琛——浙派集大成者——的口中說出,可謂最高的讚譽。著名印學家魏錫曾也極力推許錢松,稱:「余於近日印刻中,最服膺者,莫如叔蓋錢先生。」就連孤高的趙之謙也稱讚道:「與予同志者杭州錢叔蓋一人而已。」趙之謙在「何傳洙印」邊款中更寫道:「此事與予同志者,杭州錢叔蓋一人而已。叔蓋以輕行取勢,予務為深入,法又微不同,其成則一也。」這說明錢松與趙之謙在篆刻發展方向上所作的努力是一致的,錢松實為「皖浙橫站」的先行者。

錢松-老夫平生好奇古

後來,篆刻巨擘吳昌碩十分喜愛錢松後期篆刻,自言受他影響甚深。吳昌碩刻印,指力腕力俱足,早年已能運用圓干鈍刀,刻出蒼渾古樸和氣酣神雄一路的印章,追溯之下,實與錢松有淵源。吳昌碩極稱賞錢松,認為他是浙派的後勁。

八、英年早逝的遺憾

咸豐十年(1860年),太平軍攻陷杭州,錢松與家人仰藥,闔門殉難,年僅四十三歲。一朵盛開絢麗藝術之花的秀木也隨之凋謝,令人扼腕。他的一生雖然短暫,卻留下了豐富的藝術遺產。

錢松去世後,光緒三年(1877年),同邑高邕輯其遺印成《未虛室印賞》四卷傳世。後人又將其與胡震的作品輯為《錢胡印譜》。他的篆刻作品,至今仍被收藏家和藝術愛好者視為珍品。

回望清代印學史,錢松的身影格外獨特。他是西泠八家中的殿軍,卻不是浙派的終結者,而是破繭重生的開拓者。他以摹漢印二千方的苦功,打下了堅實的根基;他以「切中帶削」的刀法創新,為浙派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以似浙非浙的藝術風格,啟迪了後來的大師們。他追求篆刻藝術自然、渾樸的真趣,對咸豐以後篆刻藝術的發展與繁榮作出了令人矚目的貢獻。

錢松-米山人及邊款

正如錢松自己所說——「予則直沿其原委秦、漢。」他用他短暫而輝煌的一生,詮釋了這句話的深刻含義。他的印章雄渾醇厚、朴茂逸宕,為我們留下了取之不盡的藝術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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