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末清初的篆刻史上，有一位特立獨行的藝術家。他不滿於文彭、何震以來的主流印風，以古文入印，開創了全新的審美範式。他的印章「離奇錯落」，古拙奇崛，影響了此後數百年的印壇。他就是程邃——歙派的開創者，皖派發展中的重要宗師。

一、偉丈夫的遺民之路

程邃畫像

程邃的生平，充滿了傳奇色彩。他生於明萬曆三十五年（1607年），字穆倩，號垢區、垢道人，晚年自稱「江東布衣」。他的原籍是安徽歙縣，這片徽文化的核心區域，走出過何震、蘇宣、汪關等篆刻大家。程邃雖然生於松江華亭（今上海松江），但始終以歙縣人自居。更為人稱道的是他的相貌——史載他「方頤廣額，儀表堂堂，身高八九尺，儼然一偉丈夫」。在人群中，這位八尺大漢的風采便已先聲奪人。

早年他拜入華亭名士陳繼儒門下，研習書畫。通過陳繼儒的引薦，結識了黃道周、楊廷麟等品行高潔的志士。黃道周曾寫詩贈他：「高寄在白門，如隱荒山下。不逐五侯鯖，不繫七貴馬。」明亡後，黃道周、楊廷麟投身抗清大業，先後殉國。程邃深受感染，誓不仕清，移居揚州四十餘載，寄情翰墨鐵筆之間。康熙十八年（1679年），清廷開博學鴻儒科，有人舉薦他，他力辭不就。此時他已年逾古稀，依然孤標傲世，風骨凜然。

程邃自號「垢道人」，取「垢」字寓意「洗清」「滌清」，暗含對故國的眷戀與對污濁世事的抗拒，是一位真正的遺民志士。

二、不畏權奸的剛硬骨氣

程邃為人正直，嫉惡如仇。他曾任兵部尚書楊廷麟的幕僚，因議論朝廷事，被流寓南京十餘年。當時權奸阮大鋮、馬士英把持朝政，正居住在他寓所隔壁。程邃始終不與阮、馬等為伍，拒絕依附權奸，保持了文人的骨氣。他曾直言「馬士英眼多白，必將亂天下」，因此遭到馬、阮等人的中傷迫害，幸得陳子龍調護才免遭毒手。明末政治黑暗，阮大鋮等人曾多次拉攏這位名士，但他皆峻拒不受。這份骨氣，貫穿了他的一生。

三、八旬獻技的溫馨軼事

這位性格剛硬的老人，晚年卻有一段溫馨的軼事。康熙十九年（1680年），程邃遷居南京，此時他已七十四歲。孔尚任——日後《桃花扇》的作者——和文學家張貞慕名造訪。這位八尺偉丈夫雖年登大耋，仍精神矍鑠，腕力強健。他不僅沒有推辭，反而當場執刀，為兩位訪客鐫刻印章相贈。一把鐵筆，在耄耋老人手中依然遊刃有餘，這份對藝術的執著與熱愛，令人動容。

程邃刻印極為嚴謹。清初趙吉士在《寄園寄所寄》中記載：「每作一印，稍不得意輒刓去更為之。如是者數次，必求得當，方以示人。」每方印章都要反覆修改，直到滿意才肯拿出來給人看。印學家周亮工與他相交三十年，得印近三十方，感嘆道：「穆倩於此道實具苦心，又高自矜許，不輕為人作。人索其一印，經月始得，或經歲始得，或竟不得。」

四、廣博的學養與鑑藏

程邃不僅是篆刻家，更是一位博學的通才。他長於金石考證，家藏豐富，歷代碑帖、法書、名畫、古器物極為可觀。他不僅精於篆刻，還工詩善文，詩風幽澀奧折，自成一家，杜濬、魏禧、朱彝尊等名士都曾為他的詩集作序。其書法尤以隸書為精；繪畫方面，他善用焦墨渴筆技法，山水畫沉鬱蒼古，被黃賓虹評為有「乾裂秋風，潤含春雨」之趣。此外，程邃還精通醫術，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文人通才。

他與黃道周、李漁、龔賢、周亮工等文人交遊，對金石器物眼界極高，博識古篆，這些都為他後來以古文入印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五、古文入印——打破三百年的禁忌

程邃對篆刻史的最大貢獻，是「合大小篆與鐘鼎款識之字入印，於文、何之外別樹一幟」。這在當時，幾乎是石破天驚之舉。因為元代印學家吾丘衍在《三十五舉》中早已斷言：「多有人依款識字式作印，此大不可。」——款識文字不能入印。這條禁令，束縛了印壇近三百年。

程邃偏不信這個邪。他從福建印人黃樞處得到啟發，大膽以鐘鼎古文入印，配以戰國闊邊古璽的形式，一反明代流暢光潔的印風。他在篆刻中融入了商周金文的古拙與神秘，使印章呈現出一種「離奇錯落」的獨特美感。周亮工在《印人傳》中評價他的朱文印「以離奇錯落行之，欲以推倒一世」，可謂一語中的。

程邃与査士标书画中钤盖的“长乐无忧”印（右：程邃刻；左：吴万春摹刻）

六、離奇錯落的印章世界

程邃的篆刻，白文印宗法兩漢，渾樸敦厚；朱文印則複合《款識錄》與大、小二篆，用刀沖中寓披，朴茂醇鬱，章法奇詭多變。

他的代表作「徐旭齡印」，是白文印的典範。此印四字均分布局，篆法取法漢印，筆畫粗重，線條挺拔，刀法沉鬱頓挫，深厚醇雅，深得漢印精髓。

《垢道人印谱册》中为受印人所刻名、字对印

另一代表作「少壯三好音律書酒」，是朱文印的經典。此印七字分三行排列，以古文入印，線條古拙奇崛，結構離奇錯落，邊框寬厚，極具戰國古璽的神韻。

此外，如「練溪漁郎」一印，古拙渾朴，奇正互寓，極為傳神。他還善於刻邊款，多用雙刀，沉穆敦實，可作古碑觀。在明末清初冷寂的印壇，程邃以古文印獨樹一幟，更迭時尚，譽滿天下。

七、歙派開創與深遠影響

程邃開創的流派，後人稱之為「歙派」（又稱徽派）。他與同鄉巴慰祖、胡唐、汪肇龍合稱「歙中四家」。他不僅融合了何震、蘇宣等徽派前輩的長處，更以古文入印的創舉，一洗晚明以來篆刻的頹氣。

程邃的影響遠不止於徽州一隅。他的弟子和追隨者遍布各地，不僅對後來的鄧石如等徽籍印人產生了深遠影響，就連揚州的印人以及浙派的丁敬、趙之琛，也都從他的作品中汲取了靈感。甚至可以說，他開創的這條「印外求印」之路，為後世趙之謙、吳昌碩、黃牧甫等大師的探索奠定了基礎。

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程邃去世，享年八十六歲。回望明清印學史，程邃的身影格外清晰。他身材偉岸，品行高潔，以八尺之軀屹立於亂世，以一把鐵筆打破了三百年的禁忌。他用古文入印，為印壇開闢了全新的境界。他的印章離奇錯落、古拙渾朴，彷彿帶領我們穿越千年，直追周秦古璽的神秘世界。正如黃道周詩中所說——不逐五侯，不繫七貴，這位垢道人用他的一生，刻下了一個時代最獨特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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