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代之前,刻印章多由工匠製作,印章不過是實用的憑信之物。然而在北宋,有一位書畫家,他可能未曾親手刻過一枚印章,卻被後世篆刻家反覆提起——他就是米芾。陳振濂先生甚至說:「米芾是篆刻史上第一位明星。」而沙孟海先生則考證出,米芾實為文人治印之先祖。今天,就讓我們走進這位北宋「瘋子」的世界,看看他與印章之間那些令人啼笑皆非又意味深長的故事。

陳洪綬-米芾拜石圖
一、拜石為兄的「米顛」
米芾在中國藝術史上,是以「瘋癲」著稱的。他見奇石便拜,口稱「石兄」,甚至為此丟了官職也不後悔。有一次,他在江蘇漣水做官,聽說城外有塊怪石,便跑去觀看。那石頭果然奇醜無比,米芾卻大喜過望,當即整理衣冠,對石頭行三跪九叩之禮,口中念念有詞:「我想見您二十年了!」此事傳到上司那裡,上司覺得他太不像話,參了他一本,米芾差點因此丟官。
他還有個驚人的潔癖。他酷愛洗臉,每天十幾次,嫌盆髒,便發明「自來水」——讓人用長柄銀壺倒水,自己接著洗,洗完後不用毛巾擦,而是讓風自然吹乾。他為女兒選婿時,見一青年姓段名拂字無塵,大喜過望:「拂矣而又無塵,真是我的好女婿!」當場把女兒許配過去,全然不問對方家世才學。
就是這樣一位「瘋子」,對印章的癡迷也達到了令人瞠目的程度。他在寫給朋友的信中這樣說:「臥閱四印奇古,失病所在。」——躺在床上把玩幾方古印,竟連病痛都忘了。印章於他,不僅是書畫上的點綴,更是能治病的靈丹妙藥。這種癡狂,放到今天,恐怕要被稱為「印章成癮症」了。
二、死要面子的「造假高手」
米芾還有一個驚世駭俗的癖好——借人書畫不還。他常借古人名作臨摹,然後將真跡與摹本同時歸還,讓主人任選其一。主人往往分不清真假,他便趁機留下真跡。這種行為放在今天,簡直就是詐騙,但在當時,卻被視為「雅賊」的風流韻事。
其中最著名的一次,是他借了朋友一幅戴嵩的《牛圖》。戴嵩是唐代畫牛名家,這幅畫堪稱國寶。米芾臨摹後將真跡藏起,把摹本還給朋友。朋友接過畫卷,展開一看,笑著說:「你這幅是假的。」米芾大驚:「你怎麼知道?」朋友指著畫中的牛說:「真跡的牛眼睛裡,有牧童的影子,你這幅沒有!」
米芾當場出醜,面紅耳赤。但他死活不承認,回家後連夜在摹本的牛眼裡補畫了一個牧童影子,第二天又拿去給朋友看:「你再瞧瞧,這不是真的嗎?」朋友哭笑不得,只好認輸。米芾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真跡回家。
這樣的性格,讓他對印章的要求也極其苛刻。他在《書史》中寫道:「印文須細,圈須與文等。」意思是書畫用印的印文要細緻,邊框要和筆畫一樣粗細,否則「印損書畫也」。他甚至還提出了具體的標準:「印文不可粗,粗則不雅;邊不可太闊,闊則奪文。」這些在今天看來稀鬆平常的審美要求,在當時卻是開創性的——因為在此之前,沒有人會對一枚小小的印章提出如此細緻的審美標準。米芾的這番話,可以說是文人對印章藝術的第一聲吶喊。
三、親自「填篆」的第一人
那麼,米芾自己刻過印嗎?這是一個困擾印學界多年的問題。沙孟海先生仔細觀察了米芾自用的諸多印章,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米芾的印大多刻工粗糙,線條粗細不勻,與同時代歐陽修、蘇軾等人印文的工細整齊大不相同。沙先生由此推斷,米芾很可能不是請工匠代刻,而是自己動手。

米芾之印
試想一下,以米芾的潔癖性格,他怎麼可能忍受工匠隨意處理他的印章?以他的狂妄個性,他怎麼可能容忍自己的印章與旁人雷同?以他的造假手段,他怎麼可能不會自己動刀?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米芾就是文人自刻印章的第一人。
更重要的是,米芾確實能寫篆書,而且寫得很好。他七八歲時便臨摹《咀楚》與《石鼓文》,能將不同時期的古文字熔於一爐,開創了獨特的「行草篆」書風。孔廟至今仍存有他篆書題寫的「大哉孔子贊」,那筆力雄健、氣勢磅礡的大字,至今仍令觀者震撼。傳世名作《研山銘》中,也有他寫的小篆題款,筆法圓潤流暢,絕非俗手所能為。
更關鍵的是,米芾在自己的著作中明確記載了親自「填篆」上印的事實。所謂「填篆」,就是先在印面上寫好篆書,再交給工匠雕刻。今天看來,這或許不算什麼,但在當時,這已經是文人參與印章創作的一大步了。要知道,在米芾之前,印章上的篆字都是由工匠隨意寫就的,哪個文人會屑於做這種「雕蟲小技」?
四、一連七印的「用印狂人」
現存米芾書法作品上的自用印多達數十方。最誇張的是故宮所藏《蘭亭》褚摹本米芾跋中,他竟一連用了「米黻之印」、「米姓之印」、「米亞之印」、「米亞」、「米芾之印」等七方印章,密密麻麻地蓋滿了卷尾。

兰亭序
這種用印方式,不僅空前,恐怕也是絕後的。有人說這是米芾的「炫富」,有人說這是他的「癲狂」,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不正體現了他對印章的狂熱喜愛嗎?就像今天的年輕人收集各種表情包,米芾收集的是各種印章——每方印都有自己的性格,每個印面都是他的自我表達。
其中「祝融之後」一印,尤其耐人尋味。祝融是傳說中的火神,也是楚國的始祖。米芾自稱是楚國芈氏後人,這方印便是他對自己身世的宣示。印章從此不再是簡單的姓名標記,而成為文人表達自我身份、宣示家世淵源、抒發個人情感的文化載體。這在中國印章史上,是一個了不起的飛躍。
五、書畫同源的「印章革命」
米芾對印章的貢獻,還不止於此。他有一句名言:「書法以韻勝。」意思是書法以韻味取勝。這句話同樣適用於印章。在他看來,印章的價值不在於工整與否,而在於是否有「韻味」——那種超越技巧的、發自內心的藝術感染力。
他甚至將印章與書法、繪畫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在他的書畫作品中,印章不僅是鈐在角落的憑證,更是畫面的有機組成部分。他會根據畫面的需要,選擇不同的印章,蓋在不同的位置,以求整體的和諧。這種做法,在當時是聞所未聞的。可以說,米芾開創了「詩書畫印」一體的藝術形式,為後世文人畫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六、文人治印的歷史回響
米芾之後,文人治印的種子開始生根發芽。元代趙孟頫以圓轉流麗的玉箸篆入印,開創了「元朱文」的先河;王冕以花乳石刻印,徹底解決了印材難題,文人自刻從此成為可能。至明代文彭、何震,文人自篆自刻蔚然成風,流派篆刻由此走向繁榮。
回望千年印學史,米芾的身影格外清晰。他或許沒有留下一枚無可爭議的自刻印章,但他對印章的癡迷、對審美的追求,以及那份死要面子的執拗,已然為文人治印的萌芽寫下了最生動的注腳。
正如他在信中所說——賞玩印章,竟能忘卻病痛。這份癡狂,正是文人與印章之間最美麗的相遇。米芾用他的一生告訴我們:印章不是冷冰冰的憑證,而是有溫度的、有生命的藝術;文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而是可以俯身「雕蟲小技」的藝術家。
千年之後,當我們翻開故宮所藏的那些米芾墨跡,看到卷尾密密麻麻的印章時,彷彿還能聽到那個瘋癲老頭得意的笑聲:「你看,我蓋得漂亮不漂亮?」

紹興米帖(局部)

米芾《研山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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