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現代篆刻史上，如果說吳昌碩是雄強蒼古的海派領袖，錢瘦鐵是元氣淋漓的寫意大家，那麼朱復戡便是繼承吳昌碩衣缽、卻在金石學的深厚根基上自立門戶的一代宗師。他七歲即被吳昌碩稱為「小畏友」，少年成名，馳譽海上；中年潛心金石考據，上溯商周，直追秦漢；晚年厚積薄發，終成金石詩書畫「五絕」的全才。他被譽為「20世紀後期我國篆刻藝術領域內最傑出的大家之一」，在古璽創作上被推為「巨擘」。他就是朱復戡——金石學養滋養下的篆刻巨匠，雄強古穆印風的傑出代表。

一、神童出世——吳昌碩的「小畏友」

朱復戡，原名义方，字百行，號靜龕，四十歲後更名起，號復戡，以復戡號行，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生於上海，祖籍浙江寧波鄞縣梅墟。他出身於書香世家，「幼承庭訓，涉獵經史，好習書畫」，國學基礎深湛，這為他日後在金石學領域的深入探索奠定了堅實根基。

朱復戡先生

朱復戡七歲時，便以驚人的天賦書寫擘窠大字《石鼓文》，其筆力雄健、氣象渾茫，令當時的海上藝壇領袖吳昌碩見之驚嘆不已，稱他為「小畏友」。所謂「畏友」，是令人敬畏的朋友——一個古稀老人對七歲孩童竟用此稱，足見吳昌碩對少年朱復戡的激賞與期許。這份肯定，也成為朱復戡此後七十年藝術生涯中最早、也是最珍貴的印記。

此後，朱復戡習藝一日千里。十六歲時，其篆刻作品便入選掃葉山房出版的《全國名家印選》，十七歲便參加海上題襟館金石書畫會，師事吳昌碩，與馮君木、羅振玉、康有為等大家過從甚密，從中汲取營養，眼界大開。1922年，「靜龕」時期的朱復戡出版了第一本個人印譜——《靜龕印集》，扉頁正是由吳昌碩親筆題寫。這一年，他不僅完成了從「神童」到「青年印家」的身份轉換，也正式確立了自己決意繼承並且超越吳昌碩的藝術雄心。

二、歐遊歸來——西學東漸與傳統歸宿

1920年代中後期，朱復戡自南洋公學畢業後，遠赴法國留學，學習西畫與雕塑。他眼界大開，歸國後歷任上海美專教授，並加入「中國畫會」常委會。旅歐的經歷並未讓他徹底西化，反而讓他從異文化的視角回觀中華文明的厚重，更激發了他潛心回溯商周秦漢的強烈願望。他驚覺數千年前的青銅紋理與金石文字之中，所蘊含的雄強、古樸之氣，絲毫不遜於任何西方大師巨匠的藝術表現，從而更篤定了他此後「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的藝術主張。

三、金石為根——文字學的深厚修養

朱復戡的篆刻之所以能夠雄視古今，關鍵在於他極其深厚的金石學與古文字學修養。他曾說：「我把《說文》9353字，記得滾瓜爛熟，又把石鼓、詔版朝夕摹寫，在此基礎再上溯三代金文。」這段話並非虛言——他對古文字的掌握，已超越一般篆刻家的實用層面，達到了學者型的研究高度。

張美翊曾評其碑記銘刻：「使冬心叔未諸老見之，當畏此後生。」這份來自前輩的推崇，正是對朱復戡精深學養的肯定。他的篆書入手學《石鼓文》《毛公鼎》，尤得力於《大盂鼎》，並向秦詔版及商器銘文拓展。晚年，他經過考證、補遺，將《泰山刻石》《嶧山刻石》全文重寫，書復舊觀，成為「斯後一人」，可謂將古文字學與書法藝術完美結合的典範。

四、中年蛻變——從流派印風到自立法門

朱復戡的篆刻，可分為三個時期。青年時期，他主要致力於對趙之謙、吳昌碩印風的追摹和研究。1920年所作「楊庶堪印」，1922年作「譚延闓印」「春水草堂」「梅墟草堂」等，都具有典型的吳昌碩風格；而「安溥湖涵」「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則突出表現了趙之謙的風貌。

中年時期是朱復戡篆刻藝術的轉折點。他對秦漢印、古璽探源溯流，汲取精華後，與自己的藝術追求與創作思路相融合，繼而有所突破與發展。他從不諱言自己有超越古人的藝術雄心——在作印邊款中，他自信地寫道：「混列簠齋印舉，亦當巨璽傑出」「假令簠齋見此，必以為金邨出土三代物也。」這份自信，並非狂妄，而是他對自己作品的深刻認知與對傳統的深刻理解。此時他已從流派印風中走出，開始建立自己的篆刻語言。

他的篆書在繼承吳昌碩的基礎上又有變化。吳昌碩一生鍾情於《石鼓文》，六十歲左右基本確定自我面目，七十歲更恣肆爛漫。朱復戡則在《石鼓》的基礎上更廣泛地取法金文，將其熔鑄為一己之面目，厚重中有靈動、渾樸中見秀逸。這種獨特的篆書風格，直接影響了他的篆刻創作——其印面線條既有金石鑄造的沉重感，又有毛筆書寫的流暢性，實現了「印從書出」的至高境界。

五、晚歲大成——雄強古穆的印風巔峰

朱復戡的第三個篆刻藝術高峰在20世紀70年代中後期，呈現出運用金文和個性化處理更加純熟和自如的特點，印風更加蒼茫渾朴，金石氣息濃重，尤以擬古璽印最為典型，也代表了當代篆刻創作的一個高度。

他的古璽作品，在用字上緣於他對金文精深的研究，既具古璽式樣又有自家風貌，放到任何古璽作品中皆以其「古、挺、厚、秀」鮮明突出的個性而獨領風騷。李剛田先生評價他「無疑是20世紀一位開宗立派的大家」，朱復戡在20世紀篆刻史上的地位由此定論。

朱復戡的篆刻特點，可概括為四個字：平正、險絕、古穆、渾厚。西泠印社官網稱其作品「平正中寓險絕，古穆渾厚，渾然天成」。這十二個字，準確地概括了他的藝術風格——表面平正，內藏險絕；古樸中見穆穆之氣，渾厚裡有蒼茫之韻。

六、代表作賞析——以金石鑄印的典範

朱復戡的傳世作品甚多，以下數方可見其藝術成就之大端。

「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一印，是朱復戡佛教題材篆刻的代表作。此方十二字朱文印，語出《金剛經》，邊款鐫刻：「昭陽大淵獻歲，孟夏之月十有七日，佛弟子朱義方敬造彌勒像一區，願墨研平安，金石長壽，永充供養。」另一面鑿佛龕一窟，內供奉釋迦坐像一尊，佛座下蹲有雙獅，雕刻雅致。此印屬多字印，在章法上注重疏密、屈伸、粗細、方圓及穿插等安排，「突破常規的布局，與傳統迥異。刀法大膽，刀痕顯露，歷歷在目，時出破損，力追古樸；每字傾斜自然，上下行氣貫通，呈顯豪放雄健之氣魄」。此印將佛像、邊款與印面熔於一爐，堪稱朱復戡藝術集大成的代表作。

朱復戡朱文-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

朱復戡朱文离欲是罗汉忍辱作仙人

朱復戡朱文印梅虚朱氏

朱復戡朱文印梅墟草堂

朱復戡朱文印-石緣

朱復戡朱文優游道艺

「雲從龍」一印，頗得蒼茫質樸、神采煥然之意趣。印面左右屬於靜與動兩個組成部分，右邊「雲」字最後一筆打破常規延伸至右上方，左邊「從龍」相對為靜態結構，以動襯靜，以靜制動。印文線條微成弧形，流暢富有彈性聚氣於內，「橫細豎粗富有變化」，起筆收筆「方折中兼有圓轉的意味」。「雲」字雨中的四橫與「龍」字右邊的三橫採用方折向下的處理，起到了兩字遙相呼應的藝術效果。此印得儒雅淵穆兼平正圓勁之美，是朱復戡擬古璽印風的經典之作。

「貧而無諂賤而有恥」一印，邊款僅鐫「復戡」二字，印風卻足以震懾人心。此印被評為「蒼勁渾朴，雄強茂穆，氣派博大」，有「猛士如雲唱大風」一般的氣勢，充沛的生命活力與強烈的視覺衝擊，「極具感染力，震撼力」。這方印將朱復戡「雄強」一面的風格展現得淋漓盡致。

七、詩書畫印——通才藝術的全面修養

朱復戡不僅是篆刻巨匠，更是「詩、書、畫、印」四絕的全才，而且每一門皆有極深造詣。

他的書法四體俱佳，尤長篆籀。篆書厚重朴實，別具風格，晚年所書《泰山刻石》得遒厚靜穆之氣，《碣石刻石》於繁密中得疏朗，《嶧山刻石》得雍容超然，「無不令人嘆為觀止」。他的隸書以漢隸方整遒厚之筆，寓於「流沙墜簡」之筆畫中別出意態，「典型筆畫如長槍大戟，縱橫馳騁，剛勁有力」。

「以篆入草」是朱復戡在書法史上的獨特貢獻。他將篆籀筆法成功運用於行草書中，尤其用在王羲之一路行草書上，從而完成了「以篆入草」的嬗變，對二王行草書風的發展作出了卓越的貢獻。他的行草既有二王的書卷氣，又易陰柔呈陽剛，以獨具的金石之氣實現度越前人的新高度。

他的繪畫純以篆籀之筆寫出，「金石氣十足，戛戛獨造，力透紙背，雄渾奔放，才情畢現」。所畫鍾馗、梅蘭竹菊、山水走獸，皆「於剛健中含婀娜」，有八大山人的洗練簡約與吳昌碩的老辣奔放。

他的詩詞創作從未間斷，或抄錄在冊，或題畫，或題賀，兼有慷慨激昂的愛國之作：「戡平夷寇始言還，定遠空期鬢欲斑。肯任乾坤淪敵手？不辭艱險涉關山。」此詩寫於抗戰時期，以班超投筆從戎自況，豪情與憂思並存，是朱復戡家國情懷的真實寫照。

八、課徒育人——延續文脈的使命擔當

朱復戡在藝術創作之餘，亦廣育後學。他先後擔任上海美專教授、上海交通大學兼職教授等職，將畢生所學傳授給後來者。1989年，上海成立朱復戡藝術研究室，任名譽主席。

他晚年移居山東，在濟南、泰安生活數十年，對齊魯一帶的書法篆刻教育與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當時，張大千、鄧散木均慕其盛名欲拜朱復戡為師，皆因其年輕而作罷，傳為藝林佳話。今日山東印人中，多有受其沾溉者。

九、深遠影響——20世紀篆刻開宗立派者

朱復戡的一生，跨晚清、民國、新中國三個時代。他從吳昌碩門下的「神童」起步，歷經流派印風的浸潤、金石學的深入鑽研，最終走出自己的道路，成為20世紀後期中國篆刻藝術領域內最具影響力的大家之一。李剛田先生評價道：「朱復戡先生無疑是20世紀一位開宗立派的大家。」

2023年，朱復戡的篆刻類代表作被國家文物局列入1911年後已故書畫等8類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單，其作品被列為「不准出境」，足見其藝術價值的崇高。

1989年，朱復戡在上海逝世，享年八十九歲。回望近現代印學史，朱復戡的身影格外巍峨。他是吳昌碩口中的「小畏友」，從七歲石鼓文起步，到晚年重書秦刻石；他是「混列簠齋印舉」的自負者，將自己的古璽作品與陳介祺收藏的三代古璽並列而毫不遜色；他是20世紀金石學與篆刻藝術結合的典範，以深厚的學養滋養藝術，以雄強的印風影響後世。

正如他在詩中所寫——「浸淫於茲年復年，怡然自得忘歲月。」朱復戡用他近九十年的人生，在金石詩書畫的天地裡，刻下了最為雄強、最為古穆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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