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批料子做完了,打开前几天买的一袋小料子,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它。
已经被磨成一元硬币大小,底子白白净净的,这种白,即不像冬天的雪那样白的糁人,也不带那种淡淡的象牙黄,反而像家里装菜的白瓷盘子,白的那么随意而近人。边缘处飘着一点淡淡的绿,若隐若现,仿佛春天刚探出头的一抹柳芽。我打着手电筒细看,才发现这抹绿旁边藏着一道细纹——不深,却刚好斜在那里,像是谁轻轻叹了口气。

我猜,它原本是要做成一枚平安扣的。圆圆的,寓意圆满平安,多好的念想。可偏偏这道细纹不识趣,硬是在最关键的位置扎了根。做平安扣,这纹是躲不过的;硬做,便是瑕疵。于是它被放弃了,从一件待成的器物,降格为一块”料子”,混在一堆石头里等待命运的安排。
直到它遇到了我。
我捏着它对着光看。那道纹确实不深,如果雕一朵玫瑰花,花瓣层层叠叠,刚好能把细纹雕刻去了,真正化于无形。但是,边缘那点淡淡的绿,如果雕刻花瓣,绿就会被雕刻去一大部分,那太可惜了——本来不是浓艳的翠,是淡淡的、柔柔的,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再磨去一些,这淡绿就更少了,没了灵动和生气。
取舍之间,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何不把那点绿,雕成一枚小如意?

如意,如意,顺我心意。把那抹绿留住,雕成一枚玲珑的小如意,让它恰好栖身在玫瑰花的边缘,既护住了那道细纹改成的花瓣层次,又让这点绿成了点睛之笔。玫瑰是热烈的,如意是温婉的;玫瑰是绽放的,如意是守护的。一花一器,一红一绿,倒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料子厚度五到六毫米,雕一朵薄意玫瑰,刚好够。花瓣可以层层收进去,如意可以浅浅浮出来,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于是,我下了刀。
刀走龙蛇,花落玉成。那道曾经令人遗憾的细纹,在雕刻花瓣时已经磨去了,再也寻不见踪影。边缘那抹淡淡的绿,化作一枚精致的小如意,巧巧地倚在玫瑰身侧,像一片叶子,又像一句温柔的旁白。
最终呈现在我掌心里的,是一朵带着绿如意的玫瑰花。
它不再是一块被放弃的料子,也不再是半成品平安扣的遗憾。它是玫瑰,是如意,是瑕疵里开出的花,是放弃后重生的美。
玉石这东西,讲究的是与人对话。你敬它一寸,它还你十分。那道细纹不是缺陷,是它在等你读懂它的另一种可能;那点绿不是点缀,是它留给你的一扇窗。所谓匠心,不过是在”不得不”里,找到”刚刚好”。
如今这朵玫瑰花躺在我手心里,白白净净的底子托着灵动的花瓣,边缘那枚小如意绿得恰到好处。我时常想,如果它当初真的做成了平安扣,或许圆满,却少了这份曲折生姿的意趣。
世间好物,往往如此——不是天生无瑕才珍贵,而是有人愿意俯下身去,在瑕疵里种出一朵花来。
一朵玫瑰,一枚如意,一段去瑕为瑜的缘分。
这就是它与我之间的故事了。
你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