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鸿寿(1768—1822),字子恭,号曼生,又号曼龚、曼公、种榆道人、夹谷亭长等,浙江钱塘(今杭州)人。嘉庆六年拔贡,曾任溧阳知县、江南海防同知。作为“西泠八家”之一,陈鸿寿在篆刻史上占据极为重要的地位——他上承丁敬、黄易开创的浙派传统,下启赵之琛、钱松等后四家的进一步演化,更以其雄健豪迈的印风,使浙派面目为之一新。时人将其与契友陈豫钟并称“二陈”,然二人风格判然有别:陈豫钟以工致典雅见长,陈鸿寿则以气壮力厚、雄恣英爽著称。
一、取法路径:专宗秦汉,旁及龙泓
陈鸿寿的篆刻取法路径,与其挚友陈豫钟恰成对照。论者尝谓:“秋堂专宗丁龙泓,兼及秦汉;曼生则专宗秦汉,旁及龙泓。”此语精准地道出了二人取法重心的差异。陈豫钟由丁敬入秦汉,陈鸿寿则由秦汉入丁敬——前者以浙派为根基而上溯古法,后者以汉印为宗而融汇浙派。这一路径决定了陈鸿寿的印风虽属浙派一脉,却从一开始就带有更为浓厚的秦汉气息。




陈鸿寿于秦汉玺印用力极深,赵之琛曾论其篆刻云:“曼生司马胸有书数千卷,复枕葄于秦汉人官私铜玉印,故凑刀时参互错综,出神入化,洋溢乎盈盈寸石间。”“枕葄”二字,足见其对秦汉印寝馈之深。与此同时,他又旁涉丁敬、黄易等浙派前贤,将浙派“切刀法”的表现手段与秦汉印的浑厚气象熔于一炉。这种“以秦汉为体、以浙派为用”的取法路径,正是陈鸿寿能够在浙派前辈的笼罩下另辟蹊径的根本原因。
二、刀法:纵肆爽利,雷霆万钧
陈鸿寿篆刻最引人注目的特征,莫过于其刀法。浙派自丁敬以来以“切刀法”为核心技法——所谓切刀,即持刀向下压切,一刀既毕,将刀略为提起,再切石中,一起一伏,连接向前推进。陈鸿寿将这一技法推向极致:其用刀纵肆爽利,运刀犹如雷霆万钧之势。与丁敬、黄易等早期浙派大家含蓄蕴藉的作风相比,陈鸿寿的刀法更为简洁明快,豪迈险绝,线条跌宕顿挫,精力弥满。其印文笔画方折,用刀大胆,自然随意,锋棱显露,呈现出古拙恣肆、苍茫浑厚的视觉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陈鸿寿的刀法虽以纵肆爽利著称,却并非一味粗豪。成熟与稳健的刀法,可使印石在刻制时呈现出天然崩裂的现象与刀痕,这种表面上残剥不全却充满古拙苍茫之气的效果,恰是陈鸿寿刀法的精髓所在。他将浙派波磔短切的切刀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使线条呈现出方折雄健、朴拙古厚的质感。浙派篆刻至陈鸿寿,可谓发展到了一种新的境界。
三、章法:疏密虚实,出神入化
陈鸿寿在章法布局上同样独具匠心。其印面布局极注重疏密、虚实的对比,使整方印章在和谐中见变化,在谨严中显生动。疏密之法,即所谓“宽处可以走马,密处不可以容针”——在篆刻章法的经营中,陈鸿寿将疏密运用合宜,印章显得格外生动活泼。其作品“孙桐”一印,即给人密处极密、疏处极疏的强烈效果。




除疏密对比外,陈鸿寿还善于运用增损、挪让等手法。他精通金石与文字之学,用字时能考虑到化简为繁或化繁为简,或用不同的文字造型,使印文产生变化而生动自如。如“求古居”一印,“居”字中“古”简化为“∩”,化繁为简;“灵花仙馆”之“仙”字用古文“僊”,使笔画增加,化简为繁。增损之间,既不乖离六书,又能别开生面。
赵之琛称陈鸿寿“参互错综,出神入化”,确非虚誉。其代表作“问梅消息”一印,对角呼应,“问”“息”以横笔为主,“梅”“消”以竖笔为主,其中“梅”字的“每”部作菱形处理,丰富了印中的几何形状。印面结体浑穆端正,运刀娴熟流畅,线条多走方折,形态或粗或细、或断或续、或收或藏,虽出丁敬“碎刀”之法,却另有朴茂爽朗之天趣。
四、边款与篆外之功

陈鸿寿的边款艺术亦足称道。其边款除行楷外,常用隶书,工整生动,一笔不拘。这与他的书法造诣密切相关——陈鸿寿书法长于行、草、篆、隶诸体,隶书尤为知名,清劲潇洒,结体自由,穿插挪让,相映成趣。其隶书从汉碑摩崖中汲取养分,具有“纵逸”的特点,在当时独具一格。深厚的书法功底直接浸润其篆刻创作,使印面线条蕴含丰富的笔意。
陈鸿寿于篆刻之外,更以设计紫砂壶名垂后世。嘉庆十六年任职溧阳期间,他公暇亲身投入紫砂壶制作,精心设计出“石铫”“合欢”等经典壶式,交由制壶名工杨彭年制作,并亲自操刀刻铭。他将金石、书画、诗词与制壶工艺完美融合,开创了文人紫砂壶的先河。壶上铭文篆、隶、楷、行皆古雅绝伦。“曼生壶”简洁古朴的造型与隽永典雅的铭文,正是其篆刻审美在紫砂领域的延伸。




五、“天趣”理念与历史地位

陈鸿寿的艺术创作强调自我意识,尝言:“凡诗文书画,不必十分到家,而时见天趣。”这一主张常被误解为放任粗率,实则不然。他的“不到家”并非粗糙,而是基于扎实的艺术功底之上所要表现的一种适情率意——提刀叩石之间,时时迸发出炽热的激情。观其印作,用刀张扬,豪迈险绝,独具解衣磅礴、雄恣英爽之气概。这种雄健豪放的印风,与陈豫钟的工致典雅恰成对照,共同构成了浙派“二陈”的双峰并峙。
在浙派篆刻的传承谱系中,陈鸿寿居于承前启后的关键位置。浙派自丁敬开创,经蒋仁、黄易、奚冈的发展,至陈鸿寿而面貌一新。他不仅将浙派切刀法推向纵肆爽利的新境,更以“专宗秦汉”的取法路径为浙派注入了更为深厚的古意。后世学习他篆刻风格者甚众,有“曼派”之称。沙孟海先生论西泠诸家时尝言,陈鸿寿、赵之琛辈得丁敬之一体,皆是名家——此语既指出陈鸿寿与丁敬的师承渊源,也肯定了其在篆刻史上独立成家的地位。
六、结语
陈鸿寿英年早逝,享年仅五十五岁。其传世印作辑为《种榆仙馆摹印》《种榆仙馆印谱》,又著有《种榆仙馆诗集》《桑连理馆集》。在短暂的生涯中,他以纵肆爽利的刀法、出神入化的章法、雄健豪迈的气格,将浙派篆刻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更以其多方面的艺术才华——诗文、书画、紫砂壶艺——展现了清代文人艺术家全面修养的典范。陈鸿寿的篆刻,既有汉印的浑厚古拙,又有浙派的精严法度,更融入了其个人旷达豪爽的气质与求新求变的勇气。在“西泠八家”的谱系中,他无疑是最具个人面目、最具开创精神的大家之一。